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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和安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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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在銀行的工作空閒舒服。薪水福利也都很好,家人都很放心。就等著家明回家以後操辦婚禮。母親一天突然對七月提起安生。她說,那個女孩其實天分比你高得多,七月。就是命不好。

母親一直很喜歡常賴在七月家裡蹭飯吃的安生。因為安生會說俏皮話。會恭維母親的菜做得好吃,對她撒嬌。七月也覺得,雖然自己長得比安生漂亮。但安生是風情萬種的女孩。

家明說,安生是一棵散發詭異濃郁芳香的植物。會開出讓人恐懼的迷離花朵。

而七月,她想,她是幸福的。有時候她端著水杯,坐在中央空調的辦公室裡,眺望著窗外的暮色。想著下班以後,會有家明的電話,母親的蘿蔔燉排骨。她寧願自己變成一個神情越來越平淡安靜的女人。

有一次,一群來旅行的法國學生來營業大廳辦事。七月看到裡面一個扎麻花辮子的女孩,穿著一件粉色的汗衫。裡面沒有穿胸衣,露出胸部隱約的美好形狀。在這個小市民氣息濃郁的城市裡面,這樣的情景是不會發生在本地女孩身上的。但是安生一貫都這樣。就像13歲

的安生會踢掉鞋子,飛快地爬到樹上。她把她的手伸給七月,她說,

七月,來啊。

但七月不會爬樹。她仰著頭看著樹上鳥一樣安生。也許她已經下意識地做出選擇。

她寧願讓安生獨自在樹上。一部分是無能為力。一部分是恐懼。

還有一部分,是她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

秋天又快來臨。七月開始在中午休息的時候,約好同事去看婚紗的式樣。她們一家家地挑過去。七月撫摸著那些柔軟地綴滿蕾絲和珍珠的輕紗。心裡充滿甜蜜。

可是家明沒有打來電話通知她回家的時間。甚至當她打電話過去的時候,那邊答覆她的只有電話錄音。這麼多年,溫厚的家明從沒有這樣讓七月這樣困惑和懷疑過。突然七月的心裡有了陰鬱的預感。

她不斷地打電話過去。她想總有一天家明會來接這個電話。然後在一個深夜,她果然聽到電話那端家明低沉的聲音。他說,我是家明。

家明,你為什麼還不回家。七月問她。

七月,對不起。家明好像有點喝醉,口齒不清地含糊地說,再給我一段時間。一點點。一點點時間。

家明,你在說什麼。

再給我一點點時間吧,七月。家明好像要哭出來了。然後電話斷了。

七月在那裡愣了好一會。這個男人。她16歲的時候遇見他。她已經等了他8年了。而他。居然在答應結婚的前夕,提出來再給他時間。

她不能失去他。

七月當晚就向單位請了假,買了去西安的火車票。

七月,家明是有什麼事情了嗎。母親擔心地看著在收拾衣服的七月。

媽媽,我是要把家明帶回來。

七月上了火車。

火車整日整夜地在廣闊的田野上賓士。

這是七月第一次出遠門。她一直都生活在自己的城市裡。唯一的一次是去上海看望安生。

可那也不遠。上海是附近的城市。一個人不需要離開自己家門,也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七月聽到車廂裡天南地北的普通話聲音。她想,安生走了這麼遠又看到了什麼呢。就好像她爬到樹上看見的田野和小河。遠方的風景雖然美麗,卻都不是家園。

在上海的時候,安生喝醉了。哭叫著讓七月忘記她,不要再掛念她。她是想卸掉心裡最後一縷牽掛,獨自遠走嗎。

七月把臉靠在玻璃窗上,輕輕地哭了。

17歲的時候,是她在火車站送安生徹底離開了這個城市。她瞭解安生的孤獨和貧乏。可是她能分給安生什麼呢。她一直無法解開這個問題。

在晃動的黑暗的車廂裡。不斷在七月的眼前閃過的,是一些記憶中的往事片段。

安生在陽光下的笑臉。她說,我們去操場看看吧。散發著刺鼻清香的樟樹。安生在風中綻開的如花的白裙。黑暗中安生動物般受傷的嗚咽。安生摔破的白色玉鐲子。

她在駛出站臺的火車上探出身來揮手。安生寫來的字型幼稚的信。

七月,我一個人騎著破單車去郊外寫生。路很壞,我摔了一跤……

終於火車停靠在西安站臺。七月臉色蒼白地下了火車。她打了車去家明的宿舍。她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按著地址找到5樓,門是緊閉著的。七月敲門,沒有人應。現在是清晨8點啊。家明又會去哪裡呢。七月把行李包丟在一邊。抱著自己疼痛的頭,蹲了下去。

然後似乎是聽到了家明的腳步。七月抬起頭。家明手裡拎著一包中藥走上樓來。身邊有個穿黑衣服,長髮披散的女孩。女孩靠在家明身上,臉貼著他的肩頭。無限嬌慵的樣子。

七月慢慢地站起來。她瞪大了眼睛看著家明。這一刻,她的腦子裡一片白茫茫的麻木。

七月。家明吃驚的聲音。女孩也轉過臉來。長髮從她的臉上滑落。漆黑的眼睛。高高的額頭。雪白的牙齒。不是安生又是誰呢。

七月楞楞地跟著他們走進房間。她的行李包還拎在手上。她一時回不過神來。家明的房間收拾得非常乾淨。桌子上有一個玻璃瓶,用清水養著馬蹄蓮。床上搭著一件睡衣。黑色蕾絲的睡衣,那是安生的。

家明早上陪我去醫院。我從敦煌回來,生病了。安生倒了一杯熱水給七月,她拿出香菸來抽。

七月把眼睛轉向家明。家明的眼睛沒有正視她。

家明,你不回家了?

七月,我不能回去。家明輕而堅定的聲音。

七月沉默著。恐懼和憤怒的感覺,讓她聽到自己輕輕的顫抖。她慢慢走到安生的面前。

她的眼淚流下來。安生,我不知道你要的是什麼。我一直在問自己,我能把什麼東西拿出來和你分享。

安生說,我愛家明。我想和他在一起。

七月凝固了全身的力量,重重地打了安生一個耳光。

安生。

深夜的大街上,七月聽到自己絕望的聲音在寒風中發出回聲。她走了太多的路。找了太多的地方。她在後悔和焦急中,覺得自己面臨著隨時的崩潰。

她在路上蹲下來。家明把她抱起來。他說,七月,對不起。

家明,你愛的到底是安生還是我。為什麼你不告訴我。

家明沉默地抱住悲痛的七月。他只是緊緊地抱著她。不發一言。

安生是身無分文地跑出去的。她不會離開西安。她的性格也不會自殺。那麼她只有可能是又流落到酒吧裡面。他們一個一個地找過去。

沒有。都沒有。

七月,你先回去睡覺。我來找。家明說。

不。我要找到她。七月忍著淚。她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指印浮現在安生蒼白的臉上。還有安生眼睛裡的黑暗和絕望。她就這樣淡淡地笑著。然後推開門跑了出去。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對安生。她甚至從來沒有對安生髮過火。

貧窮的安生沒有七月擁有的東西。少年的時候似乎這樣。長大後也一樣。

在商店的櫥窗前面,他們看到了安生。她沒有喝醉。她只是裹著外套蜷縮在臺階上。身邊散落遍地的菸灰和菸頭。

好冷。看到他們,安生淡淡地笑了笑。她看過去平靜而孤單。

回去吧。安生。七月不敢拉她的手。只能低著頭對她說話。

好。回去。安生扔掉菸頭。家明。她回頭低喚家明。

家明,抱我回家。我冷得凍僵了。

家明把蜷縮成一團的安生抱在了懷裡。他的臉輕輕貼在安生冰涼的頭髮上。

安生第二天就昏迷發起高燒。因為酗酒和流浪,她的身體非常衰弱。家明把安生送進了醫院。七月準備回家。

在候車室裡,七月和家明沉默地坐在那裡。

家明,你好好照顧安生。

我知道。

我很愛你。家明。七月淚光閃爍地看著這個男人。我想我是不是以前一直沒有告訴過你這句話。是的。你從來沒有說過。家明的眼裡也有淚。他伸出手,把七月擁抱在懷裡。你們都是這樣好的女孩。你們好像是同一個人。

我回到家是11月24日。我等你一個月。家明。我不會給你打任何電話。

如果在一個月裡面你回來了,我們就結婚。如果你不回來,我們就緣盡到此。

我不會對你有任何怨恨。

家明看著七月。七月的神情非常嚴肅。她說,家明,你好好地想一想。徹底地考慮清楚。我,還有安生。留在北京,還是回到家裡來。

你的選擇只有一個。

七月把自己手腕上套著的綠色玉石鐲子拿下來遞給家明。你先留著它。

安生從小就知道我最喜歡的是什麼。我一直懷疑,其實她喜歡的是這個綠鐲子。

七月回到家,對母親沒有說具體的真相。只說家明在那邊還有事情要處理。

七月每天仍然平心靜氣地去上班。她的心裡一直很痛。好像輕輕一個碰觸就會有酸澀的淚水滴落下來。但是她沉默地忍耐著自己。

她從小就過著順暢平和的生活。這樣的打擊對她來說,已經很巨大。

可是七月想,她終於也有了一個成長的機會了。

天氣一天比一天寒冷。北方應該已經大雪瀰漫了吧。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真的是深愛著家明。她問自己,如果家明不回來,她是否可以重新認識一個男人,和他結婚。可是這似乎是難以想象的。從16歲開始,她就習慣了家明的英俊和溫和。他身上乾淨的氣息。他溫暖的手。他硬硬的頭髮。

不會再有一個男人這樣讓她這樣愛得無能為力。

聖誕節快要到了。

大街的商店櫥窗開始擺出聖誕老人和聖誕樹。用粉筆寫了美麗的花體字,merrychristmas.七月下班以後,裹著大衣匆匆地在暮色和寒風中走過。街上的人群裡,有兩個讀初中的女孩,也是13歲左右的年齡,親暱地牽著手,趴在櫥窗上看聖誕禮物。兩顆黑髮濃密的頭緊靠在一起。

一個女孩說,我好喜歡這個絨布小狗熊。

另一個說,我也很喜歡。

一個說,那我叫爸爸買來我們一起玩吧。

另一個說,好的。

七月想,絨布小狗熊能一起玩。那別的呢。如果她們遇到不能分享的東西,會不會反目成仇。

少年的友情就像一隻蝴蝶一樣絢麗而盲目。可是安生,是她愛過的第一個人。

12月24日的時候,家明沒有回來。

晚上同事叫七月一起起酒店參加聖誕晚會,吃飯,跳舞。七月同意了。

她穿了新買的玫瑰紅的大衣和黑色靴子,化了濃妝。同事非常驚豔。平時一貫以乖乖女形象出現的七月,突然變得嫵媚熱情。

銀行裡的一個同事,剛升上科長。是個憨厚能幹的男人,一直很喜歡七月。

那天晚上大家在一起,熱鬧地喝了點酒,七月也顯得很高興。他鼓足勇氣,仗著酒膽,走到七月面前請她跳舞。

七月接受了他的邀請。這個男人的學歷品性家世都很好。只是剛過30歲,已經有了啤酒肚。還戴著深度的近視眼鏡。他說,七月,聖誕節會放美國新的大片,到時我可以請你去看嗎。七月微笑著說,是什麼片名呢。

她的眼前閃過家明英俊的笑容。她想,她還是要過下去的。平淡穩定的生活。

即使換了個平淡的男人,也許也一樣會幸福。

凌晨兩點左右,同事送七月回家。七月在離家門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就下車了。

她想慢慢地走回去,讓暈痛的頭腦清醒一下。天空忽然下起小小的雪花。南方的冬天,常常就是這樣,突然就會有細碎溫柔的雪花飄落。

七月閉上眼睛仰起頭,感受著冰涼的雪花在臉上迅速地融化成小水滴。她在寒風中張開手臂,輕輕地旋轉著身體。她想,聖誕老人你開始送禮物了嗎。你知道什麼才能讓我快樂嗎。

然後一個人突然抱住了她。七月沒有張開眼睛。因為她聞到了她熟悉的男人氣息。

她還摸到了短短的硬的頭髮。那個寬厚的懷抱還是一樣的溫暖。

我買不到飛機票。只能坐火車過來。還算來得及嗎。七月。

七月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緊緊地把臉貼在那傳出心跳的胸口上。

二十五歲的春天,七月嫁給了家明。他們舉行了簡單的婚禮。

七月終於穿上了潔白的婚紗。只是結婚的那天下起了冰涼的細雨。

紛紛揚揚的,象滴淌不盡的眼淚。七月穿著的白緞子鞋在下轎車的時候,一腳踩進了水窪裡。滿地都是飄落的粉白的櫻花花瓣。

婚後平淡安寧的生活,一如七月以前的想象和計劃。

家明自己開了一個軟體開發公司,事業順利。同時又是顧家而體貼的好男人。母親心疼七月,叫他們晚上不要自己做飯,一起回家來吃。

七月也喜歡回母親家裡。一大家子的人,熱鬧地吃飯。親情的溫暖滿滿地包圍在身邊。

家明沒有多說安生的情況。只說她病癒後,去了北京。然後和她在上海認識的一個房地產老闆,一起去了加拿大。

那個可以做她父親的中年男人。七月還記得安生應他的搭訕的時候,那種冷漠的神情。

可是她想,她已經做了自己的讓步。這些選擇都是家明和安生做的。

她喜歡被選擇的結果。這樣心裡可以少一些負累。

七月和家明之間,從此小心地避開安生這個問題。

可是七月還是想念安生。

一天深夜,下著大雨。七月突然從睡夢中驚醒。她坐起來翻身下床。家明也受驚醒來,在黑暗中問七月,幹什麼去,七月。

有人在敲門。家明。

沒人啊。根本沒有敲門。

真的。我聽到聲音的。

七月走出去,急切地開啟門。吹進來的是空蕩蕩的冷風。外面下著大雨。七月頭斜靠在門框上,呆呆地發愣。

她沒有告訴家明。

她想起的是少年時走投無路的孤獨的安生。渾身溼透的安生,抱著雙臂靠在門口。

面無表情地對七月說,她走了。在那個夜晚,安生唯一的親人離開了她。

七月突然有預感,安生要回來了。

秋天的時候,一封來自加拿大的信飄落在七月的手中。

安生孩子般稚氣的字型沒有絲毫改變。她說,七月,這裡的秋天很寒冷。

我的舊病又有復發的預兆。最重要的事情是我懷孕了。那個男人不想再和我一起。

可是我不想失去孩子。因為這是家明的孩子。

家明看著七月。七月沉默。這樣的沉默她維持了三天。然後在一個夜晚,她回到家說,她給安生髮了回信,叫安生回家來。

七月說,她這樣在國外會病死和餓死。

家明說,七月,對不起。

七月搖搖頭。沒有對錯的。家明。以後不要再說這句話。

我一直想知道你回來是自己做的選擇還是安生做的選擇。

家明說,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七月在下雨的夜晚去機場接機。家明加班。

從北京飛過來的班機延遲了。七月等了很久。

然後出口處終於出現了湧出來的人群。七月拿著傘等在那裡。然後她看到了安生。安生拎著簡單的行李,穿黑色的大衣。身體有些臃腫。一頭長髮已經剪掉。

短頭髮亂亂的。更加顯出臉部的蒼白和削瘦。只有眼睛還是漆黑明亮的。

她看到七月。臉色露出淡淡的微笑。hi,七月。

安生。七月跑過去,抱住安生。她的眼淚掉下來。安生,回家來。回家來了。

是。回家來了。安生把臉貼在七月的脖子上。她的臉是冰涼的。

兩個人在空曠的機場大廳裡擁抱在一起。

距離安生17歲離家出走。整整是8年。

安生在七月家裡住了下來。母親不知道安生懷的是家明的孩子,所以對安生還是非常好。七月和家明決定對任何人保守秘密。

安生先進醫院看病。為了孩子,她已經戒掉了多年沉溺其中的煙和酗酒。所以人非常蒼白。七月每天給她煮滋補的中藥。房間裡總是瀰漫著草藥的氣味。安生空閒在家裡,種了很多花草。有時候一個人坐在露臺的陽光下,可以安靜地坐上很久。

家明走過去給她一杯熱牛奶。她就對家明微笑著說,謝謝。家明無言。只是用手輕輕揉她的短髮。

然後有一天,安生告訴七月,她在寫作。她一直堅持在寫作。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在稿紙上。安生說,我不知道這本書會不會出版。我也沒抱熱切的期望。可是我想我可以留下一些什麼。我本身已經是貧乏的人。

七月說,你寫的是什麼內容。

安生說,流浪,愛,和宿命。

一個月後,她把厚厚的一堆稿紙寄給了出版社。

安生的身體越來越臃腫。只能讓七月幫她洗澡。

安生從來不摘下脖子上那塊破掉的玉牌。因為戴得太久,絲線都快爛了。

少年時她們也曾一起洗澡。那時的身體是潔白如花的,純淨得沒有任何疤痕。可現在安生的身體已經完全變形。背上,胸口上有許多菸頭留下的燙痕。手腕上還有支離破碎的割脈留下的刀疤。七月不問。只是輕輕地用清水衝過它們。

安生聽到七月緊張的呼吸聲,就笑著說,看著很可怕是嗎。我走之前就知道,這具身體以後會傷痕累累。我以前一直厭惡它。只想虐待它,摧殘它。因為我不明白我為什麼不可以做七月。卻只能做安生。

七月有很多東西,但是她無法給我。安生什麼都沒有,始終也無法得到。

一直到現在,我終於知道自己可以蛻變了。像一條蛇。可以蛻殼。新的生命會出來。

鮮活潔淨的肉體和靈魂。全新的。而舊的就可以腐爛。

我非常感激,家明給了我新的生命。七月。他是我們愛的男人。

我愛你。七月。

她們回到母校的操場去散步。有樟樹的地方已經蓋起了一幢新的樓。安生說,這裡曾經有非常刺鼻的清香。她閉上眼睛深深呼吸了一下。似乎依然是站在濃密的樹蔭下面。可是她已不再是那個穿著白裙子的光腳的女孩。會輕靈地爬上高高的樹杈。舊日時光早已一去不復返。

只有鐵軌還在。依然穿過田野通向蒼茫的遠方。

安生說,小時候我非常想知道它能通向何方。現在我終於知道了。原來它並沒有盡頭。

安生被送進醫院的那個夜晚,已經是南方寒冷的冬天。她的胎位有問題。

事態變得嚴重。醫院黑暗的走廊空蕩蕩的。不時響起忙亂的腳步聲。七月坐在冰涼的木椅子上,交握著自己的手指,心裡很緊張。她聽到安生的慘叫。她突然覺得安生會死掉。當安生被醫生抱上推車,準備送進產房的時候,她猛撲了上去不肯放手。

安生,你一定要好好的。七月的手捂住安生蒼白的臉。安生的頭髮因為浸泡在汗水和眼淚裡面,閃爍著潮溼的光澤。安生側過臉輕聲地說,我感覺我快死了,七月。

不會。安生。一定要把家明的孩子生下來。你這樣愛他。

是。我愛家明。我真的愛他。安生的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只是我不知道生下孩子是繼續漂泊,還是能夠停留下來。我真的不知道。我已經無法再傷害你,七月。我是你這一生最應該感到後悔的決定。當我問你去不去操場。你不應該跟著我走。

第一次,七月看到安生明亮的眼睛開始黯淡下去。像一隻鳥輕輕地收攏了它的翅膀。疲倦而陰暗的,已經聽不到凜冽的風聲。

我覺得自己的罪太深。判決的時候到了。

安生的眼睛緩緩地轉向玻璃窗。黑暗的夜空,迴旋著冷風。

安生低聲地自語,不知道永遠到底有多遠。我一直無法知道。她的神志有些模糊了。

那一個夜晚,我對他說,我要走了。因為我愛他,所以我要為他漂泊到老,漂泊到死,不再回來。他把他的玉牌送給我,他說,我的靈魂在上面。跟著你走。

可是太累了。我走不動了。

安生的臉上浮出淡淡的微笑。

凌晨的時候,安生產下一個女嬰。因難產而去世。

七月26歲的時候,有了收養的女兒。

她給安生的孩子取名叫小安。她相信這是新的安生。就像安生說的那樣,是鮮活潔淨的靈魂和肉體。而舊的軀殼就可以腐爛。

小安有一雙漆黑明亮的眼睛。七月把她抱到家明的家裡去,家明的母親非常喜歡。

她抱著小嬰兒說,應該送禮物給小寶貝啊。家明,你從小戴的那塊玉牌呢。雖然破了一角,但是可以用來辟邪。家明和七月都裝作沒聽到。

那塊玉牌隨安生一起火葬了。

七月總是憨憨的樣子。

有時候不知道真相,不瞭解本質的人,是快樂的。而能夠假裝不知道真相,不瞭解本質的人,卻是幸福的。

只有一些人例外。比如家明在酒吧邂逅的那個十六歲的女孩。她透過喧囂的音樂和煙霧,笑著對他說,家明,你的眼睛好明亮。這樣的女孩直指人心。但是她不告訴他,她喜歡的綠鐲子還是白鐲子。她的快樂模糊而曖昧。卻不知道躲藏。所以讓自己無處可逃。

在幽深山谷的寺廟裡,他們看著佛像。她坐在他的身後,輕輕地問他,他們知道我喜歡你嗎。他轉過身看著她。她掂起腳親吻他,在陰冷的殿堂裡面。

陽光和風無聲地在空蕩蕩的屋簷穿行。

那一刻,幸福被摧毀得灰飛煙滅。

生命變成一場揹負著洶湧情慾和罪惡感的漫無盡期的放逐。

半年以後,安生的書出版。書名是七月和安生。

七月和家明過著平淡的生活。

他們沒有再要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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