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安妮寶貝中短篇作品》小說信息

小鎮生活(第1頁,共2頁)

字體:

長大以後,我是一個常常做夢的女孩。

黑暗中夢魘總是迷離混亂。從高層鐘樓墜落。

在空曠荒涼的大街上奔跑。和一個陌生的男人沉默相對。這樣的場景重複出現。已經是記憶的一部分。

某些個鬱悶的晚上,我會迫不及待地早早上床。在溫暖柔軟的被窩裡,期待自己能夠重入夢境。恐懼的心跳。放縱的逃遁。失重的下墜。詭異的誘惑。綺麗詭異的夢魘,是靈魂深處黑暗而驚豔的花園。

很多時候,恍然的一刻。覺得夢魘是一種真實。而清醒才是沉睡。

就好象黑夜是我的白天。白天是我的黑夜。

日光之下,並無新事。

和林相見的前一個小時,我做的一個夢以前從沒有發生。

是在殷力的家裡。我躺在他客廳的長沙發上。醒來的時候,黃昏陰沉的暮色四處瀰漫。窗外有猛烈的風聲。國慶的漫長假期,對殷力和我來說,都是折磨。

我不知道如何消磨這大把時間。

而殷力,他只能看著我消磨他的大把時間。

殷力走過來對我說,下午有我的朋友打了他的手機,有事情找我。他報給我回電的號碼,一邊恨恨地說,以後少把我的手機號碼亂報給你的酒肉朋友。搞得我象居委會的公用電話。

好了,好了,我的朋友本來就少得可憐,用不了你多少電話費。我把電話拉過來撥號碼。是同事琳梅的男朋友。他好象是在非常喧鬧的地方,手機裡的聲音模糊不清。

安藍,出來吃飯。半小時後我們在全家福火鍋城門口等你。他的手機斷掉了。

我連忙跳起來,準備出門。殷力說,終於有請吃飯的人撞上門來了?他靠在一邊斜眼看我。瞧你的樣子,象個在夜排檔裡抱著破吉他唱歌討錢的。還樂滋滋的。

我穿的是水綠的吊帶背心,玫瑰紅撒小碎花的棉製睡褲。光著一雙腳。正準備穿上紅色的繫帶球鞋。

我轉身就撲向他的大衣櫥。

15分鐘後,我慌慌張張地出了門。

攔了一輛計程車,我對司機說,去全家福火鍋城。天知道它在什麼地方。我通常對付著吃飯。殷力偶爾心情好的時候,帶我去高階酒店裡的燒烤吧或西餐館。他從不帶我去熱鬧地方。因為怕我在人多的地方喝了點酒,就開始人來瘋。嘿嘿。我聽見自己乾笑了幾聲。開車的司機是個年輕的男人。他很快地掃了我一眼。我對著反光鏡研究自己的臉。來不及化妝了。嘴唇有點蒼白和發乾。用牙齒咬一咬,然後用力地抿緊它們。再張開嘴唇的時候,它就柔軟溼潤得象剛綻開的薔薇。

我聽到司機輕輕的咳嗽。整個車廂的空間,都被濃烈的香水味道充滿。

那是殷力的kenzo男用香水。我噴得如此兇猛。以至髮梢都是溼漉漉的。

秋天晚上的風開始變得寒冷。我靠在火鍋城的門口,拿出香菸。

這條城市的繁華大街,一到晚上霓虹閃爍,人群湧動。人們面目模糊地出來活動。象在黑暗中彼此靠近的孤獨的獸。

晶結婚了。國慶是結婚的熱門時候。

曾經她對我說,以後我們要挑個與眾不同的日子結婚。但是最後她終究還是歸屬了潮流。在一個熱門的時候。和一個另外的男人。

琳梅叫我出來吃飯。她不放心我獨自在家。她和她的男友是我從小到大的朋友。

但是最終還是不瞭解我的心情。其實我已經不會難過了。

是真的不難過了。只是有一點點寂寞。那種寂寞,好象流淌在血管裡。寂靜的冰涼的。慢慢侵蝕到身體的每一寸骨骼和肌肉。我想我是不是在逐漸地冰凍。

等的女孩還沒有到。琳梅對我說,高興點,現在還是在過節呢。吃完飯我們去跳disco。她說,我有個朋友。是個有趣的女孩。你和她在一起會快樂。除了你不可以愛上她。

不可以愛上的女孩。琳梅以為我還有多餘的能力愛上另一個女孩。

馬路對面一輛計程車停了下來。我盯著那輛車。我看到一個女孩關上車門,穿越如梭的車流和人群,向這邊走過來。她四處張望的樣子有點可愛。跑過來的時候還在搖頭晃腦。奇怪的是她身上的衣服。一條仔褲又舊又寬,褲腿太長翻了好幾層,有點高低不齊。上面是同樣偏大的白棉布襯衣。袖口也是卷著的。一頭漆黑的長髮濃密散亂地披在肩上。光著腳穿一雙紅色的繫帶球鞋。

琳梅叫了起來,是安藍呀。女孩對我們晃了晃手,跑到柵欄那裡,一翻身爬了上去,然後跳下來。她氣喘吁吁地一把抱住琳梅和她的男友,把頭湊到琳梅男友的懷裡不停地頂。壞死了壞死了,那個破手機,害得我趕得這麼急。她的聲音甜美而開朗。

認識一下新朋友,林,我們從小的朋友。現在在鎮上的中學裡教美術。琳梅把我拉過去。我滅了菸頭。

走到前面。風吹在臉上,真的有些寒冷了。我對她說,你好,安。

她抬起眼睛看我。夜色中,那是一雙明亮的水光瀲灩的眼睛。眼神放肆而直接。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化妝。甚至沒有口紅。蒼白的膚色透出一點點冷漠和慵懶。很突然的。我在她的笑容後面,感受到一種抑鬱的東西。甚至應該說,是非常抑鬱的東西。我們的眼光同時開始閃躲。

火鍋城裡熱氣沸騰,人聲喧譁我要了啤酒。琳梅和她的男友說很多的話,他們是容易快樂的人。而那個剛認識的女孩,她看起來本來就很快樂。說著快樂的話,有快樂的笑容。

但我並不覺得她是個容易快樂的人。

我聽琳梅問她,是否真的辭職要走。

原來和琳梅是同事。她笑著糾正我,應該是以前的同事。

她不象是大機構裡工作的女孩。我想象她和琳梅一樣,穿著制服的樣子。那種打領結的白襯衣,深藍的窄身裙和黑色高跟鞋。這樣的衣服穿在她的身上,會顯得特別僵硬。因為她沒有絲毫的職業氣息。

我聽見她在那裡自嘲。她說,象個木偶。她笑的時候,一頭漆黑的長髮發稍飄飛。

是很放肆的笑容。

我和她的酒喝得最多。她仰起頭一飲而盡的時候,我聽見她的喉嚨發出寂寞的聲音。我們喝掉四瓶啤酒以後,她的臉頰開始暈紅,眼睛水汪汪的,象閃爍的淚光。她把我手裡的香菸拔了過去,放在唇上。

一邊興奮地拍著桌子,再來再來。琳梅壓住她的手,笑著對我說,你不能和安喝酒,這個人會把你害死。

我問她,酒精給你的感覺是什麼。她說,溫暖。

王家衛的臺詞。水會讓人越喝越冷。

而酒會越喝越暖。

清醇濃郁的酒精,給空虛的胃帶來安慰。

我把酒瓶拿過去的時候,她的手伸過來碰到我的手指。可是她的手指是冰涼的。

我內心的落寞突然開始翻湧。腦子有微微的麻痺。我想念晶。想念她柔軟的身體蜷縮在我懷裡的時光。想起我和晶的做愛。想起我的手指撫摸和擁有過的無盡空虛。

明亮的燈光下,我的淚眼模糊。

我們到blue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十點多。這頓飯吃了很長時間。但是我和安藍沒有醉得太深。

在陰暗擁擠的酒吧裡,她伏過來輕輕地對我說,我們再去喝好不好。我對她笑笑。disco酒吧裡沸騰的音樂混雜著濃烈的菸草味道。

琳梅和她的男友已擠入了狹小的舞池。我和這個女孩走到吧檯旁邊。她熟練地問老闆要了兩個玻璃杯和一瓶紅色的酒。她說,這是他們自己調的烈性酒,名字叫火焰,flame。

這個比啤酒過癮。她說。她輕輕地碰了我的杯子。為往事幹杯。

我突然明白她其實早就看出我的寂寞。

苦澀的酒精在我的身體裡燃燒起一片灼熱的火焰。那種猛烈的灼熱。夾帶著疼痛和快樂,把我吞噬。我低下頭捂住自己的胸口,有一個瞬間,發不出聲音。

再抬起頭的時候,我看見她在陰暗中如花朵般潔白的臉。她平靜地看著我。她的聲音突然有點冷漠。她說,其實任何一個人離開我們的生活,生活始終都還在繼續。沒有人必須為我們停留。我們也不會為任何人停留。想清楚了。不會有任何怨言。

我看著她。我知道琳梅其實並沒有對她說過我的故事。她只是有敏銳的直覺。

我說,你不瞭解。

她說,不需要了解。你只要能夠感覺好一點就可以。人生得意須盡歡。其實失意的時候,更需要縱情。因為快樂可以有人分享。而痛苦卻沒有聲音。

她又問我要煙抽。舞池裡爆發出一段激烈亢奮的電吉他前奏。她把煙夾在手指裡,然後一隻手抓住椅子,隨著音樂開始猛烈地搖頭。披散的長髮四處飛散。她仰起蒼白的臉,閉上眼睛深深沉溺。直到電吉他的solo結束。她用力地吸了一口煙,無限快慰地吐出煙霧。

這是恐怖海峽的moneyfornothing。她說,我最喜歡的一段電子音樂。

我看著已經空下去的酒瓶。我感覺到胃裡的翻江倒海。她迅速地扶住我,她說,洗手間在外面。

我剛衝進裡面的時候,就吐了。然後我扭開水龍頭。冰冷的水衝到臉上的時候,有一刻讓我窒息。

我看著鏡子裡那張虛脫的臉。我對自己說,其實你並沒有你想象中的堅強。

我的淚水終於溫暖地滑落下來。

凌晨三點多的時候,走出了blue。

撲滿而來的冷風讓我渾身顫抖。我張開手,一邊大聲尖叫一邊朝空蕩蕩的大街跑過去,梧桐樹的黃葉在風中飄落,輕輕打在我的臉上。清冷的霧氣瀰漫寂靜無聲的城市。這個場景似曾相識。

我感覺自己似乎是在夢中。

林在計程車已經睡著。他醉得一塌糊塗。琳梅說,安,你真的是一個不會手下留情的人。我說,難受的時候,喝醉睡覺是最好的選擇。

我看著這個男人。他的臉很清瘦。嘴唇和下巴的線條顯得憂傷。

如果不是一個英俊的男人,我也沒有耐性陪他喝酒。第一眼看到他的嘴唇,我就想,這樣的嘴唇,天生就是用來親吻的。

當我等在洗手間門口的時候,我聽到他劇烈的嘔吐。我想他也許會好一點。流淚,嘔吐,都會讓身體裡隱藏的靈魂更快地空洞下來。

當他開啟門出來的時候,他的臉是蒼白的。

我握住他的手指。我們轉到一個黑暗偏僻的牆角里,他擁抱住我。他的臉埋在我的脖子裡。他低聲地說,到底有沒有愛情。我閉上眼睛,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在殷力的公寓樓前,我下車。琳梅和她的男友和我道別。

這個男人還在沉睡中。

走出電梯,拿出鑰匙開門。殷力從他的房間探出頭來,他說,回來了。

回來了。我懶懶地推開他。一邊朝衛生間走去,一邊奮力地脫掉大襯衣和厚厚的仔褲。天知道。

這都是這個1米80的大個男人的衣服。殷力皺著眉頭把手揮了揮,滿頭髮的香菸味,真難聞。他說。

應該把你趕回你自己的家裡去。我顧不上和他較勁。等浴缸泡滿熱水,我一下就把臉沉在了水裡。

殷力還在門口嘮叨。今天羅打了我的手機。他要你打電話給他。

現在不想打。

這件事情,你不應該拖太久。

知道了。

我聽見自己從水裡冒出來的悶悶不樂的聲音。

或者早點回去上班。或者早點去北京。

任何事情都是早做決斷好。

走出衛生間的時候,看到殷力嚴肅地坐在那裡。他說,安,我真的擔心你。

沒什麼好擔心的,在你出國之前,我這件事情肯定有結局了。我重新穿上玫瑰紅的小碎花睡褲和水綠色吊帶背心。我說,今天在disco聽到恐怖海峽的曲子,很酷哦。我蹲下身做了一個抱電吉他的姿勢,跳上沙發模擬了一段旋律。

殷力的臉上有了快樂而無奈的笑容。

安,有時候你真的很可愛。可是為什麼你對自己的生活從來沒有任何預算。

因為我對生活從來不抱任何期待。

他終於去睡了。

我開啟電腦。先放了一張王菲的cd進去。看看時間已經是凌晨5點多了。天色開始發白。離休息結束還有最後兩天。兩天以後,我在電臺兼的那份工作也該發薪水了。寫了整整一個月的稿子。那個主持音樂節目的主持人,連開場的問候也要我替她寫好。

我受夠她的愚蠢和做作。卻不能有任何怨言。

除了寫稿,也實在不知道自己還可以做些什麼。可是我需要收入。百貨公司裡面那瓶紀梵希的小熊寶寶去

看了好幾次。如果沒有離開單位,沒有離開家。幾百塊錢一瓶的香水對我來說,從來不是問題。可是現在,最起碼要寫上一星期的節目稿子,才能換回來。還應該和殷力對分一半的電話費。雖然他不會和我計較。想了一會現實的問題。如果生活中我有認真思考的時候。除了寫稿,大部分也就是和錢有關了。可是這個問題到最後總是使人鬱悶。比如王菲做個百事可樂的廣告,就有上千萬美元的收入。我花上三生三世的時間寫稿子,也賺不了那麼多。所以她可以做出酷的表情,對任何人愛理不理。即使是唱片公司的老闆,也不用看他太久的臉色。因為她說5年後就打算退休。

足夠了足夠了。

思路散漫地想了半天以後,我給了自己一個簡單的結論:繼續寫稿。兩天後去電臺領稿費。

寫完稿子是早上8點鐘了。一邊列印,一邊去廚房拿冰牛奶喝。然後把房間的窗簾拉嚴。燦爛的陽光和湧動的人群都不屬於我。在床上躺下來以後,我把被子蓋住自己的頭。我回想了一下自己在見到林之前做的那個夢。很奇怪,以前我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夢。是一條夜色中寂靜的黑暗的河流。我站在旁邊,看著它。它被茂盛的浮萍所遮蓋,已經看不到河水。只有浮萍開出來的藍紫色花朵散發出詭異的光澤。

我看著它們。我內心被誘惑的心動終於無法剋制。於是我走了過去。我的腳下是一片虛無。在浮萍斷裂的聲音中,我慢慢地下沉。腐爛芳香的氣息和冰涼的河水無聲地把我浸潤。可是我的心裡卻有無限快樂。

那個男人潮溼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閃而過。

在他無助而粗暴地把我擁在懷裡的那一刻,我聽到他的心跳。

我閉上了眼睛。

那個早上一醒來就覺得心情不好。

首先是父親打了一個電話過來。一開始口氣是好的。叫我回家,說如果真不想回去上班,就重新替我找工作。我說,不用你管,我想好是要去北京的。

不許去北京。父親說。

你沒有權利限制我的生活。

電話斷了。父親還是沉著的。最起碼他想到,如果我身無分文,最後還是得回去。可是我一直都在想著擺脫這個家。這個家除了錢,什麼都沒有。

但是我呢,我是連錢也沒有。

我在殷力的衣櫥裡找了一件黑色的長袖t恤,還是拖拖拉拉的舊仔褲。他的襯衣都可以做我的外套。然後拿了一個蘋果,去地鐵坐車。要交稿子,要拿薪水。雖然我一點也不想看到那幾張討厭的臉。在地鐵車站,我又遭受一次打擊。碰到高中時的男友和他的妻子。

那時我剛好蹲在候車站臺上啃蘋果。

我喜歡看到陌生人。看他們一群群從我身邊走過。我們之間的距離最近的時候只有兩公分。可彼此的靈魂卻相隔千里。城市的生活給人的感覺總是冷漠。

而我是個好奇的人。小時候,我常常一動不動地看著別人的眼睛。那時候別人常對我父母說,這個女孩子一點都不怕生。

長大以後,有很多人提醒過我,不能放肆地看別人的眼睛。尤其是對男人。因為這對他們來說,可能是種誘惑。可是我已經改不過來。

我常常想,那個被我看著的人,他是不是會走過來和我說話。我希望他能夠把我帶走。

然後一個高個子的男人走過來叫我,小安。我的嘴張了半天,終於叫出他的名字。你好你好。

一個穿著粉紅色毛衣的女人微笑著跟在他的身後,他說,我的妻子,我陪她去醫院。我看到她的肚子。我連忙又說,恭喜恭喜。

太客套了。我幾乎不想說話。最起碼有6年我沒有和他相見。失去了緣分的人,即使在同一個城市裡也不太容易碰到。他認真地看了看我,他說,你有點蒼白,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他把手搭在女人的腰上,扶著她慢慢地走了。突然之間,我想起來的是16歲的時候,看完夜場的電影,他送我回家。

在黑暗的樓道上他沉默而激烈的親吻。所有的溫柔甜蜜終於凝固成腦海中一個平淡畫面。而且輕易不會想起。時間讓愛情面目全非。或者這並不是愛情。我放手離開的那份感情,並不是我理想中的愛情。

那個醉酒的男人林。在把臉埋在我的脖子上的時候,曾輕聲問我,到底有沒有愛情。我無言以對。

如果我沒有和他分手,我是否會和那個穿粉紅毛衣的女人一樣。溫柔平和的臉。

被好好的照顧著。而現在的我,是個穿著舊仔褲,寬大男式襯衣的女孩。臉色蒼白地啃著一個蘋果。四處奔波。一無所有。

去北京的時候,羅帶我出去逛街。過馬路的時候,他在人群中輕聲地叮囑我要小心。從車裡出來的時候,把手放在我的頭頂,防止我的頭被撞痛。這些溫暖妥帖的細節給了我感動。從小我是寂寞的孩子。

父母忙碌於事業,常年在外。作業本上的簽字都是保姆的。我從來不幻想任何安慰和陪伴。可是我答應羅。答應這個開始歇頂的中年男人。我可以去北京。

有時候,做出一個決定的理由可以是這樣的簡單和輕率。

感傷的心情在領到稿費以後,開始有些好轉。1500塊。雖然寫的字足夠抵得上一部長篇。自己也算不清楚的,這些就這些吧。反正字是非常廉價的。這種兼職也不知道有多少中文系的學生想要來做。

電臺根本不愁沒人來寫。

氣憤的是無意見看到的一個報告。這檔音樂節目要拿出去參加評獎。用的稿子是我寫的關於中國搖滾樂的現狀。我查了多少資料,聽了多少cd才碼出來的字,居然只署了主持人的名字。辦公室裡一片寂靜。我知道他們都在裝糊塗。不就是因為她是市裡某個領導的親戚嗎。除了念幾句普通話,她懂什麼音樂。我微笑著看著那個報告,心裡迅速地盤算著。

沒有了這份工作,估計我的日子在一段時間會比較難過。但如果忍受這種輕視,我的日子會一直都比較難過。

我拿著報告走到那個主持人面前。她把頭埋在一本音樂雜誌裡面。

我說,這稿子是我寫的,應該署上我的名字。

臺長說了,大家都有功勞。如果評了獎,獎金不會少你的一份。她沒有抬頭,懶懶地打發我。

我想他大概從來沒有搞清楚過,你的這一檔節目裡面,連問候語都不是你自己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她也許從來沒有受過這種語氣。她說,想給我的節目寫稿的人多的是。

這是你的自由。我微笑著看她。我的意思只有一個。我湊近她看著她的眼睛。

你很愚蠢,你知道嗎。你這樣愚蠢,但你卻比我幸運。

我把報告輕輕地蓋到她的臉上。我優秀的文字不想來襯托你這樣的傻瓜。

我走了出去。

我在大街上逛了一圈,買了幾份報紙。

然後去麥當勞排隊買了午餐。薯條,辣翅,還有橙汁。我給殷力打手機,他的手機關掉了。卻吃了我好幾個硬幣。我在廣場的花園裡,挑了一顆櫻花樹坐下。一邊啃辣翅,一邊仔細瀏覽報紙上的招聘資訊。廣告公司倒是挺多。我不是沒去試過。第一個公司我幹了1個月。那個很賞識我的部門經理對我說,只要你不怕這些東西會把你寫得殘廢掉。我知道他擔憂我的前途。那些減肥品,美容膠囊,一律得按照公司傾銷式的模板寫。然後在晚報上大幅刊登。

我是一個這麼自戀的人。終於還是走掉了。

電臺的兼職也很累人。但最起碼,物件是我熱愛的音樂。只是音樂是美好的。音樂之外的人卻依然不美好。

這個世界始終不符合夢想。我躺倒在草地上,把報紙蒙在臉上。

陽光是這樣燦爛。我身邊還有1000多塊錢。罵了人之後心情舒暢無比。除了前途有些坎坷。

也許真敢早些去北京了。羅替我在那裡找了工作。一家報紙的編輯。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拖在了這裡。

父親的阻攔是強大的理由。另外的呢。

是否還有我內心的猶豫。這個俗氣無比的南方城市。沒有愛情。沒有工作。沒有家。而千里之外的那個北方城市。最起碼還有一個男人脆弱的諾言。

安藍走在繁華街區擁擠的人群。手臂下夾著幾份報紙。

她蹲在百貨公司的香水櫃檯面前,認真地看著一瓶紀梵希的香水。漆黑的眼睛映在明亮的玻璃上。

出售香水的小姐把香水試用裝噴在她的手腕上。安一邊走一邊抬起手腕聞著它。

街上已經暮色迷離。安靠在大街的一個玻璃櫥窗上,散亂著長髮抽菸。

安慢慢地伏下身體。她的長髮遮擋住了她的臉。

她疲倦地走出電梯。拿出鑰匙開門。

門是反鎖著的。她臉上暴躁鬱悶的表情。

她明白了他的手機為什麼打不通。她用力地拍門。

殷力,殷力,你給我開門。歇斯底里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上回想。

門開啟了。殷力穿著一件白襯衣。衣服釦子沒有扣好。頭髮有些亂。拜託別叫得這麼響。象個病人。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