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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約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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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的深夜,他獨自走到宿舍門外,看樓下的那棵櫻花樹。粉白的花瓣在夜色中隨風飄落。那個白棉布裙的女孩不再出現。他心中的每一條裂縫,疼痛出血的,只能以往事來填補。他伸出手,感覺風從他的手指間無聲地掠過。

畢業留校後,他帶清回楓溪看望父母。

清黃昏的時候,在墓地發現他坐在那裡。紫色的小野花在風中搖擺,暮色瀰漫的田野,他看著鳥群寂靜地飛過。

她說,回去吃飯了,林。我們明天一早還要趕回去。

林站了起來。他的手上沾滿泥土。你喜歡這裡嗎,清。他問她。

清搖頭。為何要喜歡這裡?我覺得很不安。

他笑笑。

沉寂的心原來會喪失語言。他不再說話。

再見到安的時候,他在大學已教了三年的書。和清訂了婚。

那天是在街上,清在店裡試一件旗袍。他站在門口觀望著熙攘的人群。已經是深秋的時分,街道兩旁的法國梧桐飄落大片的黃葉。

他隱約看見對面樹下站著一個穿白衣的女孩。一些清甜的笑聲在他心底響起。他穿過人群向她走去。看到她陽光下微笑著仰起的臉,恍若隔世。

林,好嗎。她的長髮剪掉了,一頭亂亂的碎髮,穿一件寬寬大大的棉布襯衣,肥大的布褲子。明亮的眼睛水光瀲灩。

他點點頭。清的聲音在街對面響起來,她穿了一條鮮紅的緞子旗袍,找不到他。

我該過去了。他說。

好。她還是笑著。

他轉過身的時候,聽見自己心底所有被時間填滿的裂縫,一條條撐開。他的穿旗袍的未婚妻就在前面。他告訴自己不要回過頭去。

再也不要回過頭去。

生活已經平靜如水。還是要日復一日地繼續。

可是他聽到身後她輕輕的呼喚。林。她叫他的名字。

這是深藏在他心底的聲音。

他幾乎是倉皇失措地回過頭去,尋找那個純白的影子。

他不想知道她這三年的經歷。他只知道她又回到了他的身邊。孤單的,憔悴失色,沒有了長髮。也許是一段殘酷的情節。他象一隻駝鳥一樣,把自己的懷疑和陰鬱隱藏起來。

離開清的過程是艱難的。為次他放棄了大學裡的工作和一貫良好的聲譽。

他們搬到公寓裡,他找到一份外企的工作,只想賺到更多的錢。

一天忙碌繁重的工作之後,唯一的安慰是在回家的途中,想起待在家裡的安。

她買了一臺舊縫紉機,把所有的窗簾,桌布,床單,椅墊換成暖調的格子棉布。在陽臺上放滿了花花草草的盆栽,甚至種了絲瓜和葡萄。餐桌上放著一大罐清水養著的百合。每天把他要穿的襯衣和西服熨得平平整整放在床邊。

深夜他在電腦前寫e-mail給客戶,她給他煮熱咖啡。然後爬到他的背上去,揉亂他的頭髮,象一隻小貓一樣的撒嬌。有時候靠在他腿邊靜靜地看書。等到他做完事情,常常發現她已經睡著了。

他不知道這樣的生活可以持續多久。他知道她可以做一個完美的妻子,但這種平淡安寧的氣氛下,她不羈流離的靈魂不可能停息。他了解她的美麗只能依賴於她的放縱和自由。

也許他有時候期望她能對他訴說。她似乎藏起了她所有的傷口和往事。

就象她十歲時和他去爬山,常常一聲不吭地跟在他的後面。從不向他求助。

他忽然發現自己在恐懼著,她靈魂深處的暗湧再次象潮水一樣,把他倉惶地淹沒。

她對他說,林,我想出去找份工作。

我的收入維持我們的生活應該沒有問題了。

我只想找份事做。她跪在地上擦木地板。我還是一樣的會做家務。只想有空的時候出去做事。

他沉默著。聽見她抹布上的水滴一點一點地打在地板上。

他說你能做甚麼。

她的臉色變得蒼白。

你所有的犧牲不斷地提醒我,我是有負於你的。

可是我並不這樣認為。我也不需要提醒。

你要我坦白和解釋甚麼?我不想說。我的過去與他人無關。

他陰鬱地看著她。她尖銳的語言。她甚至不願意讓他做一隻鴕鳥。任何時候,她都可以為所欲為。而他除了等待和隱痛,無能為力。

他走過去,一把拉住她的頭髮,把她拖進衛生間。淋浴花灑冰冷的水激烈地噴射下來,他把她推到裡面去。憤怒和絕望讓他渾身顫慄。

她倔強地掙扎著,但一聲不吭。她的頭碰到了牆,血滴在浴缸外面雪白的瓷磚上。他強硬地制服住她。所有少年往事中的自卑和無望。那個站在衣衫襤褸的鄉下孩子中間的城裡來的女孩。一塵不染的純白布裙。塵土飛揚的盤山公路。而他只能遠遠的看著她離開。在燦爛的陽光下淚流滿面。

即使他現在努力躋身於這個城市,想為她做得更好,她都始終是那個不需要他照顧的,桀驁不馴的女孩。

告訴我,你會感到痛嗎。告訴我,你有沒有感覺到過痛。他把她的頭拉得仰起來。激烈的水流下,她只能閉上眼睛,她已經無法呼吸。

她哭了。在恐懼和疼痛中,她尖叫起來。你一直都不願意碰我。你要我跪在你面前懺悔。讓我告訴你我在海南如何生活。我就是靠在酒吧唱歌,跳豔舞謀生。我就是無恥下流。

他狠狠地打了她的耳光。

她的臉上都是血。

她奮力地掙開他,向門外跑去。

他找不到她。

整整一個晚上,他在路上茫然而焦灼地奔走。她好象一顆水滴,消失無蹤。

他打了她。他想。他只是對自己無能為力。

終於覺得自己好象要躺倒在馬路上,走進一家小酒吧裡,把自己灌得爛醉。

凌晨兩點的時候,酒吧老闆對他說,先生,要不要我替你叫車回去。

他似乎有些清醒過來。他說,我自己可以回去。

付帳的時候,他問老闆,如果你十歲的時候愛上一個女孩,想想看,等到你快三十歲的時候,你是否還會繼續地愛她。

沒想過。老闆對他笑笑。愛一個女人,最好只愛她一個晚上。

可是我會。他說。

我會一直愛到自己的心潰爛掉,不再痛了,心也沒了。

那個凌晨,他又開始做夢。

還是她十歲的時候,深夜揹著她送她回家。她的奶奶提著燈籠走在前面,楓溪的碎石子小路是溼漉漉的。她的辮子散了,柔軟的髮絲水一樣的流瀉下來,輕輕地打在他的臉上。還有她熟睡中的小臉,貼在他的脖子左側。那一小塊溫暖清香的肌膚。

他揹著她在昏暗的燭光中向前走。那一條似乎走不盡的夜路。他只能不斷地走下去。疲憊的,快樂的。

他在黑暗中輕輕的笑。

淚水卻是冰涼的。

然後在暗淡的曙光中,他感覺到她回來了。

她無聲地伏在他的枕邊,蒼白而疲憊。林,我回來了。她低低地說,我走了一夜,無處可去。

他伸出手去撫摸她額頭上的傷口。他說,對不起。安。

他們都沒有再說話。語言是蒼白的。深刻的糾纏和傷害已無法用任何語言和解。

那是他第一次要她。她花瓣一樣柔軟脆弱的身體。

在激烈而絕望的愛慾中,他的眼淚無聲地滴落在她的臉上。

我一直想要一個孩子。安。一個象你一樣的女孩。在你離開我的時候,讓她陪著我。

他再次地要她。他無助地想觸及她身體裡面隱藏的靈魂。

她突然哭了。她說,你不該離開清的。林。我只會讓你痛苦。

是,我知道她適合我。但是在遇到她之前,我已經不自由了。

我可以讓你自由。林。

那大概是我死去的那天。他親吻她的淚水。

我已經不想和命運對抗了。

你是我這一生要揹負的罪。安。我永遠都得不到救贖。

他太累了。昏昏沉沉的睡去。

但是很快又驚醒。他突然有預感,她會離開他。

安。他叫她的名字,尋找她的手。

我在。林。我在這裡。她馬上抓住他的手。

要乖乖地睡覺啊,林。她俯下頭看著他。

她的臉就象小時候一樣,安靜而天真。

他說,你真的不會走了嗎。

她對他微笑著點頭。輕輕地把手蓋在他的眼睛上。

她的眼睛漆黑明亮。那時他閉上眼睛前看到的最後的一刻。

他一直到中午才醒過來。

房間裡是寂靜的。中午明亮的陽光從陽臺灑進來。剛擦過的木地板是溼的。曬衣架上晾著他的洗過的襯衣。餐桌上的熱咖啡散發出清香。一大瓶的百合花上面還有灑過的水滴。

一切和每一天的開始一樣。

但是她不在了。

他有時一個人坐在衛生間的地板上抽菸。一直坐到天亮。

清來看他。他已經在家裡關了很久。地板上到處是菸頭和簡易食品的包裝紙。

林。請不要這樣。清輕輕的撫摸他的臉。

她始終是要走的。她只是想到你身邊來休息一下。你留不住她。

他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浴缸外面的一塊瓷磚,那上面還有她留下的黯淡的血跡。

他說,不是的。

她的眼淚。她的疼痛。在她走投無路的時候,她向他企求過自尊和諾言。

但是他摧毀了她。

你知道嗎,清。我在打她之前,一直不願意碰她。那時她已盡力想做得最好。

她想把她以前的生活忘記。可是我從來沒有對她說過,嫁給我,安,請做我的妻子。

她是一個沒有任何安全感的人。但是我知道她無聲的希望過了。

我已經讓她的希望破碎。我們都無法原諒和忘記。

他含著淚,羞愧地看著清。他不想讓她看見他的眼淚。

清,也許你是對的。我們只有和自己同一個世界的人在一起才會安全。

可是我們都是沒有選擇的。

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我只能等著她再次出現。

那個晚上,他又看見她。

她還是坐在墓地的臺階上,白棉布裙,漆黑的長髮上插滿野花。但是很多蝴蝶停在她的身上,她的臉是笑著的。

林,我和我的蝴蝶在這裡住。她說。

天又開始下雨了。冰涼的雨水,打在她的臉上。她的頭髮是潮溼的。

等著我,安。答應我這次要等到我為止。

好。她輕輕地點頭。

他心中的溫暖和慰藉一如少年時的心情。

知道她會在那裡。不會再離去。

這是他們最後的約期。他突然不再感到恐懼。

一週後,他接到一份寄自貴州的郵件。裡面是他在她十六歲時送她的銀鐲子。

即使她一再地離他而去,那個鐲子始終都在她的身邊。

偏僻農村的小學校長寫信給他,告訴他她在那裡教了一年的書,死於難產。

希望他能把她的小女孩帶走。這是唯一的遺言。

他看著那個日期。

原來就是他夢見她的那個晚上。

她真的是來與他告別和相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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