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潛意識裡,他尋求著一種放鬆和解脫。
是約在一個大酒店的咖啡廳裡見面。女孩是一個大公司裡的高階職員。穿著淺紫色的套裝,高跟鞋,還有cd香水優雅的氣息。兩個人安靜地聊了一會。女孩有非常好的教養和內涵。
送她回到家後,他沒有馬上回去。在深夜的空蕩蕩的大街上走了一段。冷冷的夜風似乎讓心得到了稍許清醒。他不知道自己需要什麼。是一段完美平靜的婚姻,還是這一場起伏激烈的感情。
但是三年過去。他的心被磨損得脆弱而堅硬。藍是沒有未來的人。沒有未來給她自己。也沒有未來給她身邊的人。
回到家裡,她在安靜地看電視。她是從不看電視的人,但是很奇怪,這一晚她在看電視。
他看著她,她微笑地等他說話。他有些發覺她和別的女孩的不同。她總是直指人心。
你覺得和我在一起幸福嗎。他說。
我知道。她平靜地點點頭。你父親剛給我打過電話。
我並沒有決定什麼。他想解釋。
你不需要決定什麼。你能決定什麼。
她就這樣淡淡嘲笑和輕蔑地微笑地看著他。
她離開他兩年,沿著鐵道線從南到北,獨自漂泊過大大小小的城市和鄉鎮。
沒有給他打過一個電話,只是寄一些沒有地址的明信片給他,上面的郵戳是不同地方的,也沒有任何片言隻語。她是想念他的,但沒有任何話想對他說。也許是無法原諒他。
他偶然在一本旅遊雜誌上看到她寫的遊記,還有她的照片。她在貴州的某個貧困山村裡,教了六個月的書,寫了一些文章。照片裡她看過去是黑瘦的,穿著舊的牛仔褲,白棉布襯衣,光著腳站在泥濘裡,身邊有幾個牙齒雪白的衣著襤褸的農村孩子。
他仔細地想看清照片上她的臉。她的長髮編了兩條粗粗的麻花辮子,還插了幾朵純白的野山茶。
臉上沒有任何化妝,只有一雙漆黑明亮的眼睛還是燦爛的,燦爛地帶著笑。
文章裡有他熟悉的一句話,她說,我一直想給我的靈魂找一條出路。也許路太遠,沒有歸宿。但是我只能前往。
那時他和那個白領女孩交往了一段時間。一切發展順利,直到他們開始做愛。
那個夜晚,他的失望和寂寞無法言喻。
女孩是美麗的,也是溫柔的。但是他對她的呼吸,她的肌膚,她的神情全然陌生。
黑暗中全是藍以前的樣子。藍穿著黑色的蕾絲內衣,長髮散亂地飛揚。世間有許多比她更聰明美麗的女孩,但沒有一個人能象她那樣迎合他的需要,激發他的盡情。
她象一朵柔弱而強悍的花,在頹敗和盛放的激情中,伸展她的每一片風情的花瓣。
快樂而恐懼。
他終於明白,他逃脫不了她的控制。
他的身體是她手心中的一根線條,她可以把他掌握。
一夜情之後,他絕然地和女孩分手。
這樣的婚姻會是可怕的。他的身體停留不下來,靈魂更加會無所依傍。
他每個月買那本旅遊雜誌。不定期地看到她的照片和文章。她去了新疆和內蒙,去了東北。他不知道她在靠什麼謀生。在他身邊的時候,她是沒有任何謀生能力的女孩,靠著他給她的食物和住所而生存著。
也許正因為這個原因,他也曾無所顧忌地傷害她,在爭執的時候,大聲地指責她,把她關起來。沒有想過她是個孤獨無靠的女孩,跟了他三年,只是因為愛他。
等到冬天即將來臨的時候,他終於收到她寫來的信。她在北京寫的簡短的信,說她病了。現在住在北京一箇舊日朋友的家裡。希望他去接她。
由於長途的跋涉和飲食不定,她的身體產生衰弱,並且憂鬱症更加嚴重,幻覺和頭痛日益加劇。他帶她回南方。在機場的時候,天下細細的小雪花。北方的大雪即將來臨。在喧囂的候機廳裡,他緊緊地握著她的手指。他說,你以後再不許這樣的離開我。她說,那你想辦法把我管住。
他說,我有。
在機場附近的珠寶店裡,他買了一枚俗氣的紅寶石戒指給她。他說,我知道你肯定不喜歡這種戒指,但是現在我就是要用這種俗氣的沉重的東西管制著你。你要每天都戴著它。等到我們結婚,再換好看的鑽戒。
22歲她生日的那個夏天,他帶她去一個小小的海島上度假,在那裡住了一星期。
那是他們唯一一次共同的旅行。度過的最平靜的七天的神仙眷屬般的生活。
美麗的小島到處灑滿明亮的燦爛的陽光。大片的樹林,碧藍的海水,鹹溼的熱風,晴朗的天空。
他給她拍了很多照片,看著她在海水裡奔跑尖叫,自己則盤腿坐在沙灘上,只是不停地追逐著她的身影,按動著快門。
黃昏的時候去漁村裡的小飯莊吃海鮮,挑各種希奇古怪的魚和螃蟹,飯莊的門口掛著紅紅的燈籠。
晚上看她換上白裙子,兩個人在月光下的沙灘上散步,走幾步就停下來親吻。
走很長的山路去深山裡的寺廟,爬到岩石上去採一朵她喜歡的野花,她喜歡插在頭髮上。
那天他們去了廟裡求籤。她不肯讓他進去。出來的時候,她臉上一貫地微笑著。
他說,什麼樣的籤。
她說,下下籤,佛說我們是孽緣。他握到她的手的時候,發現她的手指冰冷。
他說,我才不相信。
那晚他們在黑暗中做愛。窗外是洶湧的潮聲,她突然哭了。溫暖的眼淚一滴滴地打在他的臉上。他把她的頭揉到自己的懷裡,他說,沒事情的。相信我。
她說,我在那個廟裡看到一塊很大的石碑,上面寫著同登彼岸。突然心裡安靜下來,我們的歸宿其實一直都等在那裡的,分離和死亡,這才是永恆。
可是我很感激。感激宿命給我們的這一段時間。孽緣也好。只要我們可以在一起沉淪和墮落。
她說,我相信我到這個世界上來,是隻為了和你見上一面。
臨上船之前,她發現她戴在手上的俗氣戒指丟了。
好象是一種不好的預兆,他的臉也有點發白。他說,你想得起來會丟在哪裡嗎。她說,我一直戴在手上的,會不會在旅店裡。
他馬上放下行李,朝旅店飛奔而去。
是的,是很俗氣的戒指,是不值多少錢的戒指,但是還是不能接受它如此無聲消失的結局。他在烈日下感覺睜不開眼睛,臉上的汗水直往下流。
沒有。
他在陽光下看著她的臉,她平靜地說,丟了就丟了吧。
在船上她疲倦了,想睡覺,他伸開手臂,讓她躺進他的懷裡,她的臉就貼在他的脖子上。走過的人都看他們一眼,他們看過去應該是很相愛的一對。深情的,平淡的。
他一直是清醒的。他感覺到心裡某種奇怪的孤獨的感覺,讓心一絲一縷地疼痛著。
如果沒有她,不知道自己會如何地生活。
時間會治療一切傷口。那麼她也會被時間淹沒。
他攤開手心,看著它,然後又慢慢地把它握起來。他想,那麼時間是什麼呢,是這手心裡空洞的寂靜的東西嗎。
她說,我的左眼下面長出來一顆褐色的小痣。她指給他看,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這是眼淚痣。
這顆痣以前的確是沒有的。
她非常一本正經地對他說,那是因為你總是讓我哭的原因。
她開始變得很神經質。每天服用大量的抗抑鬱的藥物,失眠,並且脾氣暴躁。
有一次,她追問他,5年前他們有過的那個孩子,到底是男的還是女的。他說,不過是個沒有成形的細胞。他忍無可忍地推開她的臉,你呆一邊去,少來煩我。
深夜,他發現她泡在浴缸的冷水裡,一邊淋著水一邊在剪自己頭上的頭髮。浴缸裡滿是一縷縷漆黑的髮絲,看得他觸目驚心。他說,你在幹什麼。他去抱她。她突然哭泣。她說,我不能睡覺了。我一閉上眼它就又來找我。在我手上。我不知道可以把它放在哪裡。
他費勁地哄她睡下。他開始害怕她跑出去。每天上班去之前都把門鎖起來,把她關在裡面。
也帶她去看過很多醫生。她是嚴重的憂鬱症。時好時壞。反覆多次。
他的父母再次擔心地和他對話。應該儘早和藍分手。他沒有義務和她一直在一起。
他說,她17歲開始和我在一起,已經快7年了。我沒有給過她任何名分。但事實上,她就是我的妻子,我的女兒。我必須照顧她,也只能照顧她。
那幾天藍的狀態有所改善,沒有太多情緒變化。在家裡安靜地做了飯,然後要他陪她去公園散步。
是晴朗溫暖的春天的黃昏。她穿著一條白裙子,牽著他的手,笑著抬頭看天空中飛過的鳥群。
有一個媽媽帶著可愛的小男孩在教他走路。藍走過去對她說,讓我抱抱他好不好。
她笑嘻嘻地看著楞楞的小男孩,對他說,你再看我,再看我我就要親你了。
他在旁邊看著她。她24了。在任何人的眼中,她都還應該是年輕的青春的女孩。應該大學剛畢業。幻想著美好的愛情。
可是隻有他知道,這個女孩已經被他摧毀。
在身體和精神上,她都是殘缺的。
他依然記得他們初見的那個下午,隔著透明的落地的玻璃,走廊上一大排年輕的女孩。她走出來,對他說,我們都渴了,有沒有礦泉水。他看得清她透明的皮膚,漆黑的眼睛,她是剛剛伸展出來的花蕾,清醇甜美。
那一刻他們共同站立在宿命的掌心中。
是兩顆無知而安靜的棋子。
一盤被操縱的棋局,棋子是不該有任何怨言的。
那天晚上她笑著對他說,在島上的寺廟裡,她對他隱瞞了一件事情。求的籤還指明說她是活不過生命的第二輪的。她說,我走了,你的生活會正常起來,你會幸福。
他堵住她的嘴唇不讓她說下去。他說,我已經殘廢。你不知道嗎。你已經讓我的感情殘廢,徹底喪失掉愛一個人的能力。
她平靜地說,我總是聽見有一種聲音在叫我。好象是從很遠的對岸傳過來。它叫我過去。
他說,我們去更多的醫院看看。
她說,我是註定不屬於這個世界的。
這個世界不符合我的夢想。我對它沒有任何留戀。
我已經見過你了,也有過兩年的時間做了自己喜歡的事情。去很遠的地方,寫字,教書。來世不想再來到這裡。
我走了太久,太遠。感到累了。
整整七年。
他沒有帶她出席過公司的party,
朋友的聚會,沒有帶她見過他的家人。
做過最多的事是做愛和爭吵。是他們生活的最大內容。
有過一個沒有成形的孩子。
出去旅行過一次。
送過一枚戒指給她,丟失了。
藍因嚴重的憂鬱症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