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邊桌子上的一個鬼佬問她借打火機。他穿細格子的棉襯衣,短短的金色頭髮,眼神敏感。他把打火機還給她的時候,問她,你喜歡越南嗎。她說,很喜歡。他說,你是日本人?她說,不,我在北京生活。他說,你看起來很像越南女人。你的眼睛和她們很像。這樣亮。
她微笑。按照西式的做法,女人會聳聳肩,抬高眉毛。而她只是側著臉,低下頭笑。她告訴他,她的故鄉在中國東南部。江南。她曾經寫作。一個女人要讓自己慢慢變得美好,需要穿越生活的起源。而這些起源,也是痛苦的根基。像一條河。從不停息。最終流入大海。
10歲的時候。父親和母親在家裡吵架。還是住在老房子裡,狹小的廚房。夏天的汗流浹背。母親不停地說,父親一徑地沉默。終於按捺不住怒火,打了母親一個耳光,然後父親走出房間,騎車離開。母親砸掉了廚房裡所有的碗。地上全都是潔白的碎裂的瓷片。哭泣。她站在門外。看著。月光透過路邊高大的梧桐樹葉,灑在她的臉上。她從來沒有再擁抱他們。路邊的梧桐樹後來全部被砍光。他們搬了家。父親在此之後,從未再打過母親一次。他什麼都不說。沉默。
從沒有擁抱。父親和母親。父親和她。她和母親。
她一個人走到郊外的田野。獨自躺在收割之後的稻田裡,看黃昏天空中的飛鳥。她迷路。她半夜激烈地吃冰冷的米飯,用手抓著,一團一團往嘴巴里塞,直到噎得滿眼淚水。後來她常常覺得餓。需要吃很多東西。她那時候那麼地沉默。
所有的人都不說話。蘇。
在16歲的時候我開始戀愛。和一個垃圾中學裡的差生,高而英俊的男生。我看書,在重點中學裡參加競賽。他只喜歡打檯球和做愛。我們完全不同。可是我急迫地要讓自己被愛。我們在深夜的樓道里接吻。他抱得我那麼痛。那麼痛。
我根本不愛他。
成長是這樣的痛苦的事情。蘇。那時候,我總是想,我什麼時候能夠有錢。什麼時候能夠出走。
然後有一天,我離開。
蘇在她住的旅館裡留條,說她即將乘上開往順化的夜車。她說,我最後一站是在西貢。我覺得我們還會見面。蘇留給她一本手工水粉的小畫冊。wildplantsofhalongbay。一頁一頁翻開來,都是詭異豔麗的夏龍灣山谷中盛開的野花。有拉丁文的花名。作畫的是一個女子。極其簡單而清雅的筆觸。
她們要各自行走。獨行的旅行者看重自由,從來不受任何束縛。她不準備接受蘇的不告而別。於是跟隨她的路線。只為在旅途中和她再次不期而遇。
有時候是在停車休息的路邊餐館裡。有時候是在海邊的咖啡店裡。有時候是在陽光暴烈的大街上。她看見蘇。蘇始終一個人。在人群中,她這樣寂寞潔白,像山茶。
每一次她們遙遙相望。視線的距離猶如沒入黑暗的火焰,過分鮮明。然後她們再次分開。
在大叻,她住在旅遊公司大巴車停車點附近的一個小旅館裡。偏僻的高勢地形。一條有坡度的小街道。推開窗,舉手可觸的就是山腰的岩石和植被。是建造在山上的家庭式旅館。迴旋的小走廊幽暗逼仄。木窗框是法式的一小格一小格,非常多的窗戶。黃昏的大風把露臺上的木門吹得啪啪響。整個空曠的房間風聲呼嘯。
她午後睡了一覺,醒來時看到遠處淡淡的山影。對面陽臺上的鬼佬坐在鞦韆上閱讀小說。庭院裡有男人在劈柴。空氣中有木頭和花朵的刺鼻芳香。小鎮的暮色蒼茫,隱約地聽到狗吠。
她躺在白棉布潔淨的床單上,閉著眼睛,聽風的聲音。
電影裡不應該有音樂。如果有,那就應該隨時都有。在每一個沒有臺詞的時刻。
要麼徹底空缺。要麼直到漫溢。我傾向這樣的狀態。沒有極端就沒有終點。
隨著年齡漸長,漸漸喜歡上提琴。
鋼琴只屬於少年,因為它過於明確清晰。不夠曖昧。
她們一起吃了一頓晚飯。是在大叻中央市場附近的longhoa.
那家餐館的主人是一個嫁到了歐洲的越南女人,顯然她的家境富裕並在海外受了良好教育。餐廳裡擺設著瓷器,月季花,燭臺,檯燈和長沙發。還有中國古詩。
蘇邀請她吃晚飯。她說她喜歡這家店的手工製作酸奶和荷花沙拉。那一天,她們都穿著白色的衣服。蘇是白粗布的襯衣,她穿越南絲。
喜歡穿白色的女人,她們有自信心,旁若無人。這種自信也許來自於擁有了很多常人無法企及的東西。又也許來自於一無所有但無所求。蘇經歷過無數繁華的場面,但依然只喜歡光腳穿一雙麻底的草編涼鞋。她有她的平常心。
她們喝冰凍的檸檬汁。相對抽菸。沉默無語。
門外的街道上有喧囂的人潮。大叻的夜市熱鬧得喪失了睡眠。
56歲的父親,穿著一件大衣站在機場的大廳裡。他看過去胖而蒼老。她的飛機晚點,讓他在那裡等了近兩個小時。是下午的時候,南方的陽光帶著溫潤的溼氣,和北方的乾燥寒冷截然不同。父親從小而清冷的角落裡走出來。臉上柔軟的笑。她只在春節回家,停留兩三天左右。父親的笑容。見到她的喜悅。父親眼睛的眼白很渾濁。她留意到父親的眼白。心裡咯噔一下。
這個場景她一再想起。她看到他的時候,心裡這樣痛,但什麼也不說,只說了一句,你等了很久吧,就直直地往大門外面走。他跟在後面,因為腿疾復發,走路很遲緩。但是他這樣地喜悅著。
他們不擁抱。在她讀高中的時候,學校開家長會,父親的腿已經走不上樓梯。她下意識地扶他,他推開她的手。他從不願意在她面前流露出任何脆弱。
17歲的時候,他帶她去旅行。他們去蘇州。父親在火車裡看報紙,一頁接一頁,嘩嘩地響。她坐在他的對面,穿著校服的白衣藍裙,看著窗外。他們在虎丘塔下各自拍了一張寶麗來照片。父親在小餐館裡點了排骨和青菜,把排骨夾到她的碗裡。他不知道怎麼樣才能讓她高興。他們悶頭吃飯。半夜她睡在旅館黑暗的單人房間裡,對著牆壁哭泣。後來她把他放逐在離自己很遠的城市裡,把自己放逐在離他很遠的城市裡。她的生活是,異鄉的漂泊。一個城市,又一個城市。寫作。陌生人。危險。不安全。男人。告別。還有漫長的漫長的孤獨。
他們不說話。他們的痛苦是彼此的鏡子,把對方看得清清楚楚,彼此憐憫,卻無法伸手觸及。從沒有傾訴。爭吵,隔膜,冷漠,固執。只能以這樣的方式維持。就是這樣。有些人,他們這樣地愛。他們的愛相隔兩岸,只能觀望,不可靠近。
蘇。那種感情,就好象是父親的腿疾,與生俱來的殘疾,年齡漸長就漸痛。有時候是羞恥的,不能碰觸。這樣的痛苦。彷彿宿命。
她們去電影院看了一部韓國片子。大叻唯一的一座山頂上的電影院,有一個很邊緣的名字,叫三又四分之一。或許是四又三分之一。她沒有記住。卻記得在黑暗悶熱的電影院裡,她流下淚來。這眼淚和正在上演的喜劇劇情無關,和空曠影院裡散落的寥寥觀眾無關,和身邊沉默的蘇無關。她很久之前,就是這樣,會輕易脫離身邊的處境,進入一些茫茫不著邊際的寂靜裡面。所以,她常常不記得別人對她說什麼,她只記得某一刻她所面對的氣味和聲音。她容易失神。
她們走出電影院的時候,外面的夜市燈火和人群正沸騰。法式高階餐廳霓虹閃耀,湖邊的妓女穿著高跟鞋不動聲色地等待,絲綢店放著整匹整匹的緞子和布料,有坡度的馬路邊,露天咖啡店坐滿了當地的越南男人和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