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薔薇島嶼》小說信息

(4)(第1頁,共2頁)

字體:

蘇,我知道死亡是這樣平常的事情。在這個世界上,每天都有無數的人在死去。疾病,災禍,謀殺,戰爭,死刑,貧窮,愚昧,自殺……生命像野草一樣蓬勃而卑微。

我們對別人的痛苦從來都沒有憐憫。所以我們的世界依然黑暗而痛楚。地球只是一顆孤獨的藍色星球,脆弱地轉動,沒有人知道它停止的期限。人,被剝奪了所有的力量。我們只擁有如此短暫的生之甘甜:季節,愛撫,溫暖,往事,肉體……我們為此而生存。如此的盲目而無從得知。愛的人,我們親手送走他。看他化成了一堆灰。自己亦將如此。

蘇。如果我們能夠有憐憫。我們該如何地沉默,如何擁抱。誰又能夠來告訴我們,如何來穿越這漫長的,漫長的絕望……

她們離開了教堂。深藍色的天空上有異常明亮的星群。離得這樣的近,能夠看到躍動的光澤。遠處的農居有明滅的燈火。路燈照亮潔白的山路。旁邊的小旅館露臺上,有年輕的男人獨自黑暗中,喝著一罐啤酒。她們沿著高高坡度的大路,走向春香湖邊,重新回到廣場。

已經是接近凌晨的時候。廣場上的人逐漸散去,留出一地狼藉的垃圾和喧囂過後的荒涼,蘇拿出相機。她用閃光燈。她極為喜歡閃光燈。她說這刺眼的閃光,能更為劇烈地感受到時光的凝固。

蘇拍廣場上散落的枯萎玫瑰,拍睡著的乞丐,拍坐在黑暗中神情疲憊而冷漠的妓女,拍昏暗燈光下陳舊的牆。

她站在旁邊,點了一根菸。

開始清理父親的遺物。

非常多的照片。

15歲的父親,站在上海的外灘。早熟的少年,臉上有一種傲然神情。那時候家境已經開始敗落,他是家裡的長子。

20歲,去了鄉下。在偏僻山村裡和孩子在一起。

27歲,和母親結婚。兩個人在杭州西湖留影。穿著黑色中山裝。身邊是大辮子黑眼睛的漂亮女孩。兩個人的臉上都有淡淡的憂傷。相伴近30年。30歲,回城。上班。辭去公職,建立公司。風雨數十年。很多照片是在全國各個城市的車站拍下。瘦而英挺,眼睛有一種熾熱的光芒。40歲。經歷了事業上的挫折,爺爺去世,孤獨逐漸滲透出來。神情中有疲倦。

50歲,公司重新拓展。胖而有疾病的男人。站在公園的陽光下,身邊是妻兒和回家過年的女兒。孤獨和理想,壓抑和激情,坎坷和智慧,勞碌和責任。一路牽絆。

56歲,腦溢血。去世。

……還有大堆的舊物:舊書,舊報紙,舊雜誌,舊照片。各種資料。30多年前的發票,憑證,車船票。

有一個發黃的牛皮紙大信封,拆開來,裡面有她嬰兒時穿過的一件小棉布褂子,是奶奶手工縫製的,已經發黴。小學入學的學費發票,成績報告單,寫著歪歪扭扭字型的日記,一直到大學畢業的就職推薦,工作時的培訓筆記……所有她根本想不起來或丟棄已久的東西,他全部收藏起來。在銀行裡的保管箱。拉出來。裡面沒有任何一張存摺或存單,只有一堆舊的票據,全都是取款憑證。父親已經把他所有的錢投入到公司的擴大再生產。身邊沒有留下一分錢。有一疊照片,是一個陌生的女人。應該是曾經愛過的女人。還有一個紙包。裡面是一小撮幼細的黑髮。是她嬰兒時候的頭髮。

沒有了。這就是父親最為隱秘的收藏。從不透露給任何一個人。

他的感情如此深刻和封閉。陷入在對舊事舊物所有的沉浸之中。從不表達。不習慣,也找不到方式。所以不表達。從不表達。

她看著身邊的母親。她說,媽媽,父親已經走了。不要計較他。母親點頭。母親和父親,都是這樣善良的人。善良的人,在一起並不能保證幸福。每一個人,都是在各自孤獨著。無法靠近。

分離的時候,甚至都未曾說聲再見。

那個夜晚,她手心裡捏著自己嬰兒時候的頭髮,身邊放著發了黴的小棉布褂子。疲倦之後的放鬆,終於睡下來。囡囡。她聽到他叫她。改不了口,25歲之後還這樣叫。江南人對嬰兒的愛稱。她是他手心上的寶貝。只是誰也不說。在夢中她看到自己照鏡子。漆黑濃密的大把頭髮,全部倏倏地掉下來。全部掉完。

我很想說聲再見。蘇。只是一聲道別。

再見,時光。

再見,我的愛。

黑暗中,房間所有的窗戶都開啟著。大風呼嘯而過。風四面八方地呼嘯而過。

是在她的小旅館裡。她和蘇,一起躺在鋪著白色床單的大床上。她把身體蜷縮起來,那種嬰兒在母親子宮裡的姿勢。蘇從背後抱住她。蘇溫暖的身體靠近她。蘇的手,柔軟的手指,撫摸她屈起來的背脊和膝蓋,一點一點,把她扳直。

我擁抱著你。你感覺到了嗎。

是。你擁抱著我。

我沒有辦法和你做愛。可是我愛你。

我也愛你。蘇。

不要恐懼。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