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她吃下太多食物。
她常常暴飲暴食,小時候就這樣,感覺孤獨,就不停地吃。吃很多東西。不知道該找什麼樣方式表達。吃。很簡單。可以用來自我安慰。食物,是溫暖的,有光澤的,氣味芬芳,能夠撫摸胃,然後抵達靈魂。
她從不節制,但也始終胖不起來。容易胖起來的人,都是有目標的。她見過很多成功的商人,都會發胖。她不是。她沒有目標。即使對所熱愛的食物,她對它們也沒有目標。
安靜的時刻,是黃昏的時候,坐在goncafé鋪了白色麻布的餐桌後面,一邊等待食物送上來,一邊看街上的暮色逐漸瀰漫和濃重。夜色即將降臨。出遊了一天的旅行者,又逐漸回到居住地。對面旅館房間裡,有人在脫衣服,有人在跳舞,有人在抽菸,有人在接吻。
有一家賣cd的店,叫211。大量的泛濫成災般的盜版碟,印刷得很粗糙,但品種豐富,能買到所有想得起來的音樂和歌星的專輯,所有最舊最新的版本。他們拿著塑膠籃子,像在超市一樣,把挑好的cd放進去,然後坐在cd機前面的小矮凳上,戴上耳機,一張張地試聽。年輕的鬼妹挑的是dido。
在這裡,音樂就像啤酒和玫瑰一樣容易被得到。
後面坐著一個年輕的日本男孩。像是高中生。每天在這裡吃飯,然後在街上走來走去。穿著肥大的藍仔褲和白t恤,臉上有大顆的痣。在餐館裡他常常一個人坐在桌子旁邊,對著可樂發呆。他非常的英俊。她有一次在街上看到他跟著一個男人走路。那個日本男人也許是他的父親。兩個人一言不發,在太陽底下走。
旁邊桌子上是一個褐色頭髮的歐洲男人。戴著耳機,在一個大本子上用鋼筆斜著寫字。寫得飛快。旁邊總是有一杯沒喝完的越南咖啡。他應該是個作家。臉上有敏感的神經質的神情。
兩個日本女孩子,穿著一模一樣的剛買的中式上衣。西貢最流行的款式,無袖的,有刺繡,棉布或絲的面料。她們低聲地熱烈地交談,然後彼此寫下地址。是在旅途中認識的夥伴。
生活在這個時刻裡,一切都是完好無缺的。
晚上她去西貢的夜總會。有人跳disco.有漂亮的長髮女子應酬著一大堆男人,他們在沙發上喝酒,大聲說話。音樂很時髦。年輕的孩子們穿著白衣服跳舞。
她覺得失望。空調非常冷。於是半路就退了出來。
走過路中央的大廣場,高大的樹,說不出名字。只是樹葉唰唰唰地一直往下飄。地上始終都是厚厚的落葉。
cholon.
是的。這是屬於杜拉斯的記憶。只屬於她。
「他們發出的聲音,全部聲響,全部活動,就像一聲汽笛長鳴,聲嘶力竭的悲哀的喧囂,但是沒有回應。房間裡有焦糖的氣味侵入,還有炒花生的香味,中國菜湯的氣味,烤肉的香味,各種綠草的氣息,茉莉的芳香,飛塵的氣息,乳香的氣味,燒炭發出的氣味,這裡炭火是裝在籃子裡的,炭火裝在籃中沿街叫賣,所以城市的氣味就是叢莽,森林中偏僻村莊發出的氣息……」
這是杜拉斯的cholon,不是你的。
你看到的cholon.骯髒,混亂,到處是嘈雜的車輛和人潮,破舊的房子,一條黑得發臭的汙水河,河邊的簡易木棚掛著衣服,堆滿垃圾。只看到一個鬼佬。他拿出相機對著汙水河拍照片。你不會見到比這更為直接和粗暴的貧乏。
在一家麵館裡,吃了一碗米粉。老闆娘會說廣東話,但非常的嚴肅,幾乎沒有笑容。
站在喧囂至極的街頭,想起電影裡,女孩在下雨的夜晚,獨自坐三輪車來到和情人約會的房間裡,她穿著溼雨衣坐在床邊,看著空空的房子。沉默。然後離開。雨中黑漆漆的潮溼的街道。
所有的絕望和慾望,都被沖刷掉了。包括離開的人,也只願意保留著一份記憶,而不想再重溫。
「我的故鄉是水鄉。是湖泊,流泉的國度,泉水是從山上流下來的,還有水田,還有平原上河川浸潤的泥土,下暴雨的時候我們在小河裡躲避。雨下得又細又密,為害甚大。只要十分鐘,雨水就把花園淹沒。雨後發熱的土地散發出那種氣味有誰說過。還有一些花卉。還有某處花園裡有一種茉莉。我是一個不會再回到故鄉去的人了。……人一經長大,那一切就成為身外之物,不必讓種種記憶永遠和自己同在,就讓它留在它所形成的地方吧。我本來就誕生在無有之地。」
故鄉就是回不去的地方。
saigon.清晰的發音。
這個城市不知道為什麼,總是讓人覺得有悲哀的意味。香港也是。走在銅鑼灣喧囂的人群和商鋪之中,心裡有酸楚。太繁華不好。繁華極為容易讓人聯想到荒涼。世間景象如同幻覺。人們不會想要一個太過熱鬧的夢,因為容易顯得短促。
她看到的西貢河是很平常的一條河。濁綠色的河水上有浮萍和破船,對面就是貧困的簡易木棚。而岸邊,是華麗精美的大酒店。非常豪華的殖民地建築。名字叫riversidehotel。
旅館在四樓。臨著街。即使是深夜的時候,也能聽到晚歸的日本孩子的木屐,走動在石板路上的聲音。大狗慢騰騰地走過大樹的陰影。月亮很黃,非常的圓。有一些霧濛濛。
天花板上的吊扇整夜地旋轉著,發出咯咯的聲音。有時候她熱得睡不著,就在露臺上抽菸,開啟窗等待偶爾吹過的涼風。空氣中有潮熱的溼氣。她沒有來由地流下淚來。
這樣,天邊也就漸漸地發白了。
新的一天,又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