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煌轉過臉繼續望著窗外,窗戶紙上,有一小撮灰,那是母后的親筆書信,信上只有一個字,殺!
確定女子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坐在桌前一直緊抿薄唇,裝作冷漠的男子終於忍耐不住,大步上前,站在門口,透過開啟的門縫注視著女子逐漸遠去的背影。
白色的衣裙令她看起來高雅而神秘,烏黑的秀髮在朦朧的月光下發著淡淡的光暈。她似乎嘀咕了什麼,突然回身,他駭了一跳,迅速的躲在一旁,腦海之中卻閃過她那雙像沁滿了幽幽春水的眸子,瀲灩的波光讓他的心快速的跳動起來。
他將身子依靠在房門之上,想起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情形,那時候她只有十歲,跟隨著秦陌進宮,美麗如天使的她一齣現便受到了所有皇子的喜愛,她一身粉紅的長裙,冰雪之膚,秋水之肌,天真浪漫,光彩照人,
「你們誰願意跟我玩?」她笑的傾國傾城,伸出白皙的小手邀請眾皇子。
「我願意,我願意!」眾皇子,從半大的孩子,到只有六歲的十五弟,都爭先恐後的湧了上去,因為他們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美麗的女孩子,她的出現,將王公大臣所有的女孩子都比了下去,她甚至比皇宮裡最得寵的妃子都要漂亮。
他也想上前,只是他被身材健碩的三哥推了一把,一下子趴倒在地上,他說,「你一個罪妃生的孩子,也想跟我們搶子悠嗎?」
原來她叫子悠,青青子吟,悠悠我心,子悠,多麼美麗的名字啊!可是他不能靠前,只得落寞的低下頭,撫著摔痛的膝蓋想要爬起來。
「痛嗎?」耳邊傳來女孩子特有的軟嫩呢喃的嗓音,他突然聞到了一抹好聞的味道,非常清新,非常好聞,他抬起眼,看見了她的笑,那笑容就像是一絲明媚陽光,穿透了層層的陰霾,照亮了他的心裡。
「母妃……」他喃喃的開口,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哈哈哈!」四周響起一陣嘲笑聲,他一愣,這才看清是她,訕訕的將手拿開。
「十三弟在想他的母妃呢,一個罪婦!」是三哥的聲音,他總是仰仗自己的母妃是父皇最得寵的妃子,欺負他。
他低著頭,咬著牙,將憤怒壓制在心裡。或許是因為惱羞成怒,當那雙白嫩的小手再次嘗試要將他拉起來的時候,他一下子見她推開。
四周響起一陣呵斥聲,他看到了所有人眸光中的鄙視與憤怒,他閉上眼,不知道自己在冷宮隱忍了那麼多年,受盡了宮女與太監的欺負,卻從來沒有如此反抗過,為什麼獨獨對她,那麼美好的一個女孩子……
他張開眼,對上她那雙沁著淚珠的倔強眸子,她咬著唇,看著他,似乎非常的委屈。
這個時候,秦陌大步從大廳裡走了出來,他嚴厲的眸光冷冷的掃過倒在地上的他,然後一把將她抱了起來,輕聲的問她痛不痛。
那是他第一次獲准與眾位皇子玩耍,還是因為十四弟,如果被父皇怪罪,那麼他將永遠沒有出頭之地。
他突然異常的害怕,整個身子都在顫抖。
她咬著牙,搖著頭,小聲的跟秦陌說,她自己摔倒了……
在那瞬間,他的心底突然漾起了一種異樣的情緒,溫暖的感覺就這樣鋪陳開來,如清泉,如霞光,如春風,盪滌著胸口的每一處角落。他很想感激的看她一眼,但是最後卻只是倔強的低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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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陌將她抱走了,那一次,他被幾位哥哥圍著暴揍了一頓,鼻青臉腫的他躲在角落中卻沒有哭。他突然之間對那個被捧在掌心中的小公主充滿了複雜的情緒,又愛又恨!
此後的幾年,他跟隨師父練武,很少出席宮裡的大場面,但是對於她的傳言卻非常留意。
她與幾位皇子都走得很近,他在心裡仔細的分析著,三皇子陰狠暴戾,不適合她;五皇子生性懦弱,不懂得保護她,她那麼嬌弱;六皇子風流成性,十六歲就有了一個正妃,三位側妃,她那麼優秀,怎麼會做一個小妾;七皇子……所有的人都不適合她!
出宮歷練,再回來的時候,得到的一個訊息讓他震驚,前不久的女兒宴上,九位皇子竟然為她大打出手,結果死的死,傷的傷,不死不傷的也被父皇驅逐出國,永不能回國。
她一下子成為紅顏禍水!
他說不清自己當時的心境,只覺著心底最柔軟的一處被狠狠的挖了出來,痛!
他偷偷的去神捕門看她,只是瞧了幾次都沒有瞧見她。
一月之後,當管家稟告有位叫做秦清的女子登門拜訪的時候,他突然跳了起來。他早就聽說,她改了名字,秦清,清除過去的一切!是她,真的是她嗎?他突然害怕自己府邸的寒酸讓她笑話,雖然他因為屢立戰功,被封為鑠王爺,雖然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任人欺負的小十三,雖然現在他的肩膀已經夠寬闊……
當他忐忑不安的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那一眼,他失望了,那是她嗎?她五官難辨,失去了靈性,穿著顏色鮮豔,樣式複雜的裙子,頭上戴著繁雜的珠花,就連笑容也是那麼虛假,舉手投足之間皆是輕浮。
坊間傳聞,秦家五小姐花痴成性,當朝的十六個王爺,除了殘廢的太子,襁褓中的十六皇子,通通不放過,一個月之前,她被四王爺的人從煌王府丟了出來;二十天之前,她在大街上攔截八王爺的馬車,差點被馬匹踩死;十五天之前,就連一向與世無爭,溫柔淡雅的二王爺都罵她是狗屎;十天之前……
不,她不是子悠,她怎麼會是那個冰雪之膚,秋水之肌,天真浪漫,光彩照人的秦子悠,她的妝容濃的幾乎看不到她的正面目,她的衣服繁雜的找不到腰身,她言語乏味的就像是一個瘋婦……他將她掃地出門,只是不願意破壞秦子悠在他心目中的形象。
他寧可相信秦子悠死了!
那一晚,在煌王府,得知她想要爬牆進來被管家抓住的時候,他的心裡盛滿了憤怒。
四哥的提議讓他熱血沸騰,他將那時的秦清看做是魔鬼,是她吞噬了他可人的子悠,還他!
他抽打她,她是個惡魔,她殺了他的子悠!
可是當那鞭子一下下抽在她身上的時候,他的心再次痛了,他將鞭子高高的抬起,放下卻是小心翼翼,他不願意讓其他的兄弟看出來,只因為,那是他心中永遠的秘密。
當他以為她死掉的那一刻,他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只是感覺手腳冰涼。所有的兄弟都以為他是害怕,害怕父皇,害怕神侯找他們算賬,可是隻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心痛……
她醒了,與以前簡直判若兩人,她靜靜的掃過他們五人,那雙眸子黝黑明亮,明若流波,泛出的瑟瑟寒意讓他終生難忘。
當他得知她被侵犯的時候,他心中的酸澀幾乎不能用言語來形容,看見那錦衾之上的落紅,他衝動的想要殺人。是誰?到底是誰?
她不說,只是淡淡的笑,彷彿失去了貞節並不是一件很大的事情,在那一刻,他突然又憤怒起來,如果不是有其他兄弟在,他好想衝上去,大聲的質問她,那個人到底是誰,是誰……可是他有資格嗎?他能保護她嗎?他在朝中沒有任何的靠山,他只能靠他的功績,他的地位甚至都不如什麼都不做的十四弟!
他只能看著她離去。
當他再次從邊關回來的時候,他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多麼的好笑,她不但毫無收斂,而且更是變本加厲,她根本就不用任何人保護,那天晚上的事情彷彿根本就沒有發生過一般,她還是遊走於各個王爺之間,只是這次手法更高明,她美的傾國傾城,她解剖的本事天下一流,那些曾經討厭她,唾棄她的男人全部成為她的裙下之臣。就連他,也在不知不覺之間被她吸引。
她的身上似乎有一種說不出的魅力。
只是她身邊的男子太多,就連一向陰沉,心思詭譎的四哥都為她著迷,還有十四弟,那麼單純的孩子也被她……他想抗拒她,擺臉子給她看,與她打得難分難解,互看生厭,卻與她一次次的唇槍舌劍中,心逐漸的沉淪。
可是他與他們不同,他有太多的顧忌,他的母妃還在冷宮中等著他,等著他接她走的那一天!
他將身子倚在房門之上,聽著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涼薄的唇角緩緩的一抿,露出一抹無奈的微笑。
她永遠不知道他的心思,也好,至少他能保留他最後的一點點自尊。
「鑠蘭……」床上,玉菊又在發夢了,她不安的動著,兩隻手瘋狂的揮舞著,「不要走,不要走,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上前,握住玉菊公主的手,銀爍剛毅的眉眼在瞬間變得溫柔,「我沒有走,我就在這兒,一直在這兒,玉菊,快點醒來吧!」
冷汗順著女子光潔的額頭滑落,銀爍拿起床側的汗巾細心的為她擦拭,他知道她有病,鑠蘭已經死了,就躺在她房間的水晶棺中,她卻有時候將他當做鑠蘭,雖然他與那個鑠蘭的樣子根本就天差地別。
她是一個痴情女子,也是他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她從崖下救了他,他早就死了。
如果用他的命換來一生一世陪著她,他願意!
「代我稟報女皇陛下!」他開啟房門,淡淡開口,「就說我答應與公主成婚!」
「是!」下人帶著驚喜疾步而去。
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下雨了,風也變得寒冷料峭,打在臉上,冰冰的,一如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