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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登喜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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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是被騙了,是我自己,我自己……」

「你自己找人打賭,然後才輸的?」

「不是,不是,」他又搖頭,「我讓他摔倒,他就摔倒;我讓他不摔倒……不摔倒。」

「你自己找這麼個人來,你自己安排他摔倒或者不摔倒,你自己明知道結果還跟人打賭——還輸了一千七百萬?!」

他點點頭。我一跳三萬英尺高:「你瘋了!你……」好容易才把後面的話憋了回去,心想你怎麼不把那一千七百萬輸給我呢。

「瘋了,」他喃喃地說,「瘋了……」

那一夜他再也沒說過話。冬夜的露水無聲降落,他不停地發抖,卻怎麼也不肯離開。我用盡全身解數逗他開口,又唱歌又跳舞,連《毛選》都背了幾本,他還是一言不發,表情呆呆的,像被武林高手點了穴。我抽了兩支菸,心裡又氣又悶,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就走到旁邊往公司值班室打電話,接線的果然是那個保安。

我壓低嗓子:「你在幹什麼呢?」

他憨厚地笑:「我在值班啊,經理,一切正常。」

「你出來一下好不好?我這裡……」

他很為難的樣子:「老闆還沒走,這裡就我一個人,我……」

我一下子醒了過來,額頭冒汗,心裡撲通撲通地跳,說那我過兩天再找你吧。然後笑著問他:「我對你怎麼樣?」

「那還用說?」他爽朗地笑,「你對我,那簡直就是……」

天亮後他去了一趟廁所,還是一句話也沒說。我在那裡來回溜達,太陽明晃晃地照著,旁邊的世紀牆閃閃發光,「歡迎進入二十一世紀!」這是不是說明有人提前來過了這個世紀?那會是什麼人呢?應該是有錢人吧,窮人才能進天堂,但有錢人早就在天堂裡等著了。

我走過去,一筆一畫地臨摹那幾個字,發現下面不知是哪個無聊鬼又添了一句:「月入十萬以下禁止進入二十一世紀!」

然後有人附註:「十萬美元吧?他媽的你見過美元嗎?」

「嗎」字旁邊有一個簡短的評語:「×你媽!」這肯定是個沒見過美元的人。

再下面還是一個簡短的評語,標準的龐中華體:「我也×!」這個估計也沒見過美元。再往下看可不得了,密密麻麻地成了一片,各種字型,各種×法,各種各樣的頻次和力度,說明二十一世紀從來不曾走遠,只在紳士們兩腿之間。

我掏出筆,琢磨著也在上面寫點什麼,就這麼被擋在二十一世紀的門外,我實在是有點氣不過。醞釀了半天,忽然想起表哥錢包裡那張著名的美元,一下子詩興大發起來:「×你們表哥的哲學!」寫完後上下對比,覺得還是我的題詞最符合二十一世紀的精神,這些傢伙太老土了,只知道問候別人的母親,明顯是現代派的,咱們可是後現代,嘿嘿。

他回來時已經恢復正常,只是神情有點落寞。我說陪他吃飯,他搖頭;說送他回家,他還是搖頭。站在金光閃閃的世紀牆下,他像是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對我說:「你走吧,我沒事,謝謝你過來陪我……」

走出公園大門,我又回頭看了一眼,這時太陽已經很高了,整個城市裡流光溢彩,生機無限,遠處的廣告牌閃閃發亮,近處的雕像栩栩如生,他坐在那裡,坐在一切意義中間,枯槁而僵硬,就像一個孤單的、沒有任何意義的偏旁。

偉大的偏旁世紀。當三滴水流成河,絞絲旁織成被,單立人和雙立人們,welcometo天堂……

神秘客傾城一賭,流浪漢坐擁千萬

《發達報》獨家訊息六個月前,他是個一文不名的流浪漢,衣不蔽體,食不果腹,靠紙板箱禦寒,以公園長椅為家;六個月後,他身家千萬,住的是五星級酒店的高階套房,吃的是燕窩魚翅,喝的是軒尼詩xo,坐的是專職司機駕駛的賓士轎車。這個比傳奇更像傳奇的故事就發生在我們身邊,起因僅僅是一個小小的賭。

在香格里拉酒店二十六層的餐廳裡,記者有幸見到了這位傳奇的主人公。除了手上略顯粗糙的皮膚還能顯示出一點他過去的生活,出現在記者面前的已經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富人。根據主人公自己介紹,他身上的一套西裝價值兩萬八千元,一條領帶一千六百元,連手裡的菸斗都是極品,「登喜路牌的百年石楠根菸鬥,」他邊抽邊說,「中國的菸絲質量不行,水分大,也不香,我現在只抽古巴的。」

談起那天的經歷,主人公十分坦誠:「我那時就是一個乞丐,白天要飯,晚上睡在世紀牆公園的長椅上。」他記得很清楚,那天是去年的十二月二十七日,他撿了幾個紙板箱,在公園裡到處尋找可以擋風的角落,「零下四度,我還發著低燒,真害怕就這麼凍死了。」

在公園中心的樹叢下,他遇見了那個被他稱作「救命恩人」的神秘客。根據他的描述,這位男士極瘦,中等身材,相貌五官並無特別之處。「他站在那兒看了我很久,我問他能不能給我幾塊錢,他什麼也不說,就那麼看著我。」

記者走訪過幾位附近的居民,他們都對公園裡的寄居者表示反感,「他們隨地大小便,見人就伸手要錢,」一位錢姓市民說,「市政府早該管管了。」一位晨練的男士也表示,他從來不敢讓自己的孩子單獨走進公園,「乞丐太多了,誰知道他們能幹出什麼來。」

我們的主人公這樣描述當時的心情:「我覺得他肯定有毛病,不給錢就不給唄,老盯著我看是什麼意思?」他走回樹叢,把紙箱撕開鋪在地上,身體蜷縮著躲進一件破舊的軍大衣裡。這時神秘客向他走了過來。

「那天他一共說了不到十句話,」主人公回憶著說,「第一句就問我為什麼不回家。我有點生氣,說我哪來的家啊,這就是我的家!他好像是笑了笑,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一張紙,說我們打個賭吧,你這個沒家的傢伙,賭什麼都可以,你贏了這個就是你的。」

「你說他是不是有毛病?」主人公問道,根本不需要記者回答,「我當時可真把他當成神經病了。我反正沒什麼可輸的,打賭就打賭,說不定還能贏他點錢呢,就問他:你猜我身上有多少錢?他看了看我,說你一塊錢都沒有。我說這個不算,再來,你說今天會不會下雪?他笑了起來,說這個你贏不了我,我看過天氣預報了,今天是個好日子。那天正好有個樂隊在公園裡唱歌,我就對他說:看見中間那個胖子了沒有?你說他會不會摔一跤?他說不會。我說你老贏我,還賭什麼賭?不賭了,你給我一塊錢吧。他笑著鼓勵我,說賭吧,賭他會摔跤,這次我保證讓你贏。說完就走過去跟那個彈吉他的胖子說話。回來時跟個小孩似的,還跟我拉勾,說那咱們就賭這個,他摔倒了我就把這張紙給你,你輸了——他又看了看我,說你輸了就把你的紙箱給我。我說不幹,你得給我十塊錢。他說好,我輸了就給你十塊錢,再加這張紙。」

記者至今保留著這張紙的影印件,在發展銀行的接待室裡,一位姓廖的高階經理這樣介紹:「這是一張見票即付的現金本票,不管什麼人,只要持票走進我們銀行,我們就會如數兌付給他一千七百萬元。但關於此票的其他資訊,對不起,我們的義務是為客戶保密。」

我們的主人公並沒有意識到這張紙有多麼重要,「我看都沒看就把它扔在地上,還跟他要那十塊錢。他不給我,轉身就往外走,我一直跟著追,罵他說話不算話,快到公園門口了,他停下來,好像很生氣的樣子,說回去,把那張紙撿起來!我說:給我十塊錢!我贏了,給我十塊錢!他沒辦法了,在身上到處掏,最後拿出來一張一百的,說找我九十!我搶過來就跑,他一把拉住我,小聲對我說:聽好了,你這個沒家的傢伙!那張紙你一定要拿到前面的銀行去,天一亮你就去!」

十天以後,當我們的主人公把那一百元花光,偶然想起那張幾乎被他丟掉的、夾在紙板箱中間的紙時,他猶豫著走進發展銀行的大門,於是,一個千萬富翁神奇地誕生了。跟大多數讀者一樣,記者也對這故事的真實性充滿懷疑,隨即走訪了世紀牆公園管理處的張主任,他一眼就認出了主人公的照片:「沒錯,就是他!在我們公園鬼混了兩年多,趕都趕不走!」當記者說明此人已經成了千萬富翁時,張主任表示:「絕對沒有可能!你們肯定在造假新聞!」

記者隨後在真色酒吧找到了正在演唱的「世紀電波」樂隊,吉他手阿華對六個月前發生的事記憶猶新:「我們一共表演了十五六場吧,第三場開始不久,那個人就來找我,讓我演完了摔一跤,還答應給我一萬塊錢。我當時覺得他挺無聊的,沒理他,沒想到他真的就掏出來一萬塊錢。你知道,我們搞藝術的也需要錢,對,一共十三萬,我摔了十三跤,但是你看,我們買了新的裝置和器械,也能到這麼大的場子來表演了,我挺感激他的,真的,那時我們特別艱難,要沒有這十三萬,咳,估計現在吃飯都會成問題。」

從乞丐到千萬富翁,我們的主人公都發生了哪些變化?他打賭贏來的財產是否合法?敬請關注本報的連續報道。

登喜路:dunhill,英國品牌,產品包括男裝、皮具、打火機、菸斗、手錶、男用飾品等。畢加索、貓王、丘吉爾、西班牙阿方索國王、挪威肯特公爵、暹羅國王、埃及國王、荷蘭王子、印度大公、溫莎公爵都曾是該品牌的忠實顧客。

登喜路菸斗一直是紳士們的摯愛,售價動輒高達幾萬元。在中國大陸的登喜路專賣店中,一個防風打火機售價五千七百五十元,可以買雞蛋兩千斤;如果用來買豆腐,可以買六噸,每天吃五斤,可以讓一個人吃上將近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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