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明立國艱辛,北有蒙人女真為患,東南多倭寇茲事。明神宗四十一年,倭人以小舟,自東南一帶再入中原,小至殺人掠貨,大至攻城掠地。一時間,揚州道之南,百姓惶惶,官府震動,東南形勝之地,殺氣瀰漫,狼煙蔽天。終於上動天聽,神宗大懼且怒,令指揮使趙苑閣,著京畿鐵衛三營,一萬五千眾,越江擊寇。然倭人訓練有素,一戰即退,數十人為夥,官軍人數雖眾卻屢屢為之所乘。更兼其倭刀刀法凌厲詭異,近戰令人不寒而慄,小隊官軍遇襲往往全軍覆沒。是以中原武林第一世家,號稱「算天遺策」的「算天府」傳人範長柯請命於朝廷,聯絡中原武林十三世家中名望最隆的七人,自力組織「七義捨身盟」,出動各路武林精英,或投身軍中,或單身南下,與倭人在東南一帶惡戰,一仗死傷之數動輒以百人記,歷四年,雙方仍僵持不下。
京城狗尾衚衕,一棟不起眼的小院子,三月的天頗有些溫暖,桔色的斜陽下,微微有些疲憊的夕照裡,也有點淡淡的平安喜樂,畢竟東南的戰火還未曾波及江北。
院裡一張矮桌,桌上堆著厚厚一迭卷宗,一個身著紫羅散褂的中年文士坐在一方鋪地的白麻布上,靜靜的讀一份批卷。平平常常的批卷卻因為上面批的十數個名字而不平常起來,批在最後一個的,是京衛指揮司使胡大人,批在第一位的則是吏部「多手尚書」李奈的花押,中間的名字,縱然不會比李奈更有權勢,也絕不會在京衛三營之下。所以拿著批卷的刑部掛銜侍郎三品總捕朱慕忠也就不由的不小心謹慎起來,這件事,出不得差子!
朱慕忠年方四十三,並非科舉出身,乃上司保薦賢吏時得以入京為官,但是他卻比大多數狀元郎的官運都亨通得多,這刑部三品總捕頭的位子可不是人人坐得,尤其以他自己那套剛摸著點少林皮毛的功夫,坐這個位子,著實是他多年來的仔細經營所至。他每年俸銀過三千兩,卻有「善濟侍郎」之名,多數的薪俸都濟助了京城貧戶,自己二十年來住在這個小四合院裡,從來未曾購置家當房產,連康廉之名朝野第一的禮部「刮面尚書」劉大人都不得不讚他是個真賢良。但是隻有朱慕忠自己才知道自己私地下收了多少暗錢,誰也不會留心京城這些年有多少店鋪都給一個朱姓的大賈買下,誰也不會想到清廉的朱慕忠會有那麼多錢。朱慕忠很得意,他自問沒有做過什麼虧心的大事以後就更加得意了,刑部在他手下也算欣欣向榮,他手下的「十三鐵券」辦案下得狠手,不法之徒無不畏懼,那麼他淘弄點錢財也是人之常情。經營到這個份上,朱慕忠快以為自己能過舒服點的日子了,什麼事他都不用自己掛心,受過他重恩的「十三鐵券」從來沒有讓他失望過,幫他把刑部捕頭這方面的事打理的有模有樣。
但是,自從出了這宗案子,中年發福的朱慕忠再也不敢閒下了。
因為僅僅為了這一宗案子,他手下已經少了六張鐵券,不論是江洋大盜出身的「過江龍」嚴四海,還是武當第一名劍之後的「斷天雷」趙七公子,或者心機難測連朱慕忠也自嘆不如的「一寸鋒」馬存真,都在查這個案子的時候不明不白的給倭人殺了,一個捕頭被殺固然不奇怪,可此六人先後奔走南北查案居然都難逃倭人的暗殺,就難免有點可怕了,更讓人驚懼的是,每個人死前似乎都查到一些線索,但是沒有一個人有機會弄明白,就忽然遭了毒手。亂七八糟的線索使得素來自負心智過人的朱慕忠也頭暈目絢,不知道其中的玄機。但是他可以肯定的是,在自己這一方必定有奸細,否則怎麼有人能這樣準確的瞭解他朱慕忠和他的「十三鐵券」的一舉一動,殺人殺的那麼「恰到好處」?
儘管他不願意,他還是隻有壓下了自己再派手下人出去的想法。他剩下的七張鐵券七個名捕頭再也損失不起,而且他也頗有預感,即使再派一些「鐵券」出去,也就是多死幾個捕頭而已。他只有用他第十四張「鐵券」!
他不願意用此人,因為這張「鐵券」根本不是他的,他官場上數十年的經驗對此人毫無作用,他的職權也確實管不住此人。他曾經懷疑過這個人是不是一個捕頭,他那樣一個人怎麼能在六扇門裡混出頭的?但是他好象不但混出了頭,而且還混成了「天下第一」的名捕。就是那個很不識時務,連善於相人如朱慕忠者也說不清的人——「鐵衣神捕」方覺曉。
朱慕忠輕輕撫摸著送刑部尚書謝庭安謝大人那裡討來的「鐵衣牌」,黑鐵牌,龍吞口,十四個漢隸大字——「鐵衣鐵劍鐵肝膽,為君為民為江山」,一枚小篆印章刻在末尾——「布衣朱靜尊」。
方覺曉更象個武林裡黑道上的殺手,他不受朱慕忠這個總捕節制,只聽命於持這枚鐵牌的人。鐵牌就緊鎖在謝大人藏官印的銀匣裡,給朱慕忠請神一樣好不容易從謝大人那裡「請」來。
朱慕忠當然很不滿,這使得他一點上司的面子也留不下了。但是此時此刻,在自己的家裡等著就要來的方覺曉,朱慕忠卻是一肚子的——緊張!緊張的手都有點不穩。因為,每次他看見方覺曉的時候,除了惱火,還有就是擔心。很少說話的方覺曉靜靜的看他一兩眼的時候,朱慕忠簡直覺得是給人扒光了衣服在遊街一般,什麼都掩不住,他會忽然覺得在方覺曉面前,他很自得的閱歷和圓滑簡直不值得一提,比老在衚衕口啃包子流鼻涕的那個傻小子還要幼稚。所以他寧願和「刮面尚書」一起說他自己最討厭的聖人教化,看著劉大人桔皮一樣的老臉,也不願意面對方覺曉的眼睛!
但是今天他沒有選擇,為了自己的前程,這宗案子錯不得,眼下除了方覺曉,他還能仰仗誰去給他賣命?
所以叫他低聲下氣他也要忍,這個刑部總捕的位子,真不是好坐的。
朱慕忠有點煩燥不安起來。將近申時,他覺得方覺曉隨時可能從哪裡冒出來一樣——那個讓人頭痛的方覺曉。
已經到了掛申牌的時分,西山即將收盡最後一脈紅霞,朱慕忠的大門給人輕輕的一手推開了。然後那個鐵色衫子,高挑個子的人就這麼直接的衝他走了過來。方覺曉用了最直接的一種方法來拜會他的上司大人朱慕忠。他真的好象憑空冒了出來一樣。朱慕忠心頭狂跳了一下,他委實給這種沒有半分羅梭的簡單明瞭驚呆了。因為他這座院子雖小,周圍三十幾戶的住家卻都是京城數得上號的捕頭,這無疑是佈下了重重鐵陣。更何況他手下的「飛燕三班」人馬每天輪流在院子左近巡視,哪怕一隻野貓也早在最外的一重護衛上就給砍成了二三十段。不是虛言,他當年奉旨辦左御使安大人「盜用宮中儀仗」之罪的時候,傳說安大人手下養的西藏高手善於馭使活物下毒,搞的「飛燕三班」個個小心提防,一月之內,周圍五里內貓貓狗狗足給宰了六十多隻!在他這個位子上,不小心,焉能活到今日?而且他為了一會方覺曉,今天特意調了他手下「十三鐵券」中最得他器重的「靜野梅枝」孫丘鶴在周圍護衛——對不是自己手下的方覺曉,他多少還是不放心。
可是,在這樣一個地方,方覺曉就象進自己家門一樣推了推門就進來了,沒有言語,沒有通報,沒有一點點聲響,朱慕忠忽然覺得自己很孤單,怎麼連孫丘鶴都沒一點動靜呢?莫非……?他覺得自己象在孤零零的面對一個殺手,而絕非一個下屬,在自己的銅牆鐵壁內!汗,忽然衝出了每一個毛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