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沙會一代梟雄謝無畏,一個武功絕世的無羈浪子。謝無畏在江湖上是以他那一柄昆吾割玉刀成名,在酒樓青苑中卻因為風流多情而惹人矚目。那等文采氣派,難怪他懷中的美人和帳下的舞娘都不由的情意綿綿了。
謝無畏的眼睛在舞娘的秋波下越來越柔和,柔和得朦朧起來。只有在偶爾看向角落裡的那個人時,他的眼睛才會變得銳利,銳利得就象他腰間的刀。
青衫古劍一壺酒。
一襲洗得發白的青衫,桌上黝黑的劍鞘中那柄古劍,爐上燙著的一壺女兒紅。除此之外,謝青弦一無所有。
月明樓的頂樓截然分作兩半,謝無畏的一半掛織錦帷幕,鋪波斯地毯,有數十樂工絲竹齊鳴,更有佳人巧笑嫣然,是一派無邊的風情。而謝青弦的這一半寂靜得嚇人,只有灰濛濛的十幾張桌子,數十把椅子,黑暗裡還隱隱的有老鼠跑來跑去。小爐裡的紅紅的炭火照著他清瘦的臉,謝青弦的目光誰也看不清。他靜靜的注視著火爐裡的一壺女兒紅,似乎這裡除了他一個人什麼也沒有。
青衫獨劍謝青弦,沒有人知道他是否是天下第一的高手,可是你隨便問一個江湖少年誰是他最敬仰的大俠,那麼答案十有八九都是——謝青弦。謝青弦窮得什麼都沒有,他不得已的時候甚至要賣字畫餬口。可是他有一身俠氣,他那樣一身俠氣誰都沒有。
無論什麼人,只要你為非作歹又不巧讓謝青弦給碰上了,那麼謝青弦即使食不果腹也要追殺你,直到天涯海角。
每到一個地方,即使只住一夜,謝無畏也要派人把住處裝飾得和王府一樣。可是謝青弦沒有錢,不但是沒錢象謝無畏那樣裝飾,他甚至經常要和拉大車的車伕們一起擠在骯髒的柴房裡。甚至桌上這一壺好酒都是別人替他買的——他買不起。
幫他買酒的人就坐在另一個角落的黑暗裡——江南白道七家的掌門。
昔日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白道七家山水盟已經淪落為喪家之犬,一切都是因為月沙會。月沙會的大龍頭謝無畏無疑是個梟雄,江湖上的你爭我鬥在謝無畏的手中發揮到了極致。順者昌,逆者亡,黑道第一大門派月沙會為了吞併一個門派,搶奪一片地盤絕不在意血流成河。在江南的地面上,如果你冒犯了月沙會,最好的辦法不是逃跑,而是自盡,千萬不要等到月沙會動手,等到他們動手,你將會看見你全家老小一個個的被殺死在你面前,最後一個才會輪到你。月沙會就是這樣殺人立威,人命在謝無畏的眼裡不足道,他眼裡只有諾大一片江湖,人不過和螻蟻一樣。
而山水盟不肯屈服,所以他們到了這步田地,現在七家中月沙能殺的人要麼是風燭殘年的老者,要麼是天真無邪的孩子,其他的人都死了。七家的盟主蘇州小山主人朱長燕終於狠下心,帶領其他六家掌門到月沙會請死,只求月沙會饒過七家中無辜的老少。謝無畏笑著拒絕了,謝無畏說:「我不殺你們,我也不會放過你們的家人。你們回去整頓人手再來報仇。」在謝無畏的冷笑中,七家掌門走出了月沙會。他們終於知道自己實在太天真了,他們已經沒有本錢和月沙會談條件,而把七派殺得雞犬不留正是月沙會又一個殺人立威的好時機。朱長燕只有一個辦法,他集中了七派所有的金銀珠寶,在江湖上傳下武林帖,乞望能有高手願意為七家主持公道,和謝無畏一戰。謝無畏一邊冷眼看著這一切,一邊不慌不忙的派遣人手把七派剩下的人趕盡殺絕。他絕不相信天下還有什麼人敢於無視月沙會的實力而幫助山水盟。果然,整整三個月,沒有一個人敢應山水盟的武林帖。連原來和山水盟交情極深的幾個門派也不聞不問,幾個掌門人居然結伴出外遊山玩水了。患難中兩肋插刀的交情薄得連紙都不如。
就在謝無畏已經決心一鼓作氣把山水盟連根拔起的時候,一個人,一襲青衣一口劍,把一張草草寫就的帖子送到了月沙會。
沒有人知道那張帖子到底寫了些什麼,當謝無畏拿到那張帖子後,他只看了一眼,就把所有人都趕了出去。自己一個人在大廳上一動不動的站了整整一天。
之後的幾天,他常常呆坐在燈下,靜靜的看那張帖子,手指貼在帖子上慢慢的劃,去勾勒那幾個瘦硬的字。然後一個人酩酊大醉。
接到帖子後的第二天,江湖上已經傳出了訊息——八月十五,錢塘江畔月明樓,謝青弦約戰謝無畏。
當世俠名第一的大俠和黑道第一大派的掌門終於走到了一起。
朱長燕他們並沒有見到謝青弦,他們甚至不認識謝青弦。他們只能來到月明樓,想看看救他們的人。月沙會的人早在樓下把月明樓圍得水洩不通,不知有多少江湖客被擋在二百丈外。可是謝無畏說:「讓他們進來,他們應該見見那個人。」
於是朱長燕終於能見到謝青弦。看見那個抱著劍從街東口緩緩走來的人,他們衝上前去就要跪倒在地,謝青弦的衣袖一拂,他們都沒能跪下去。謝青弦抬起眼睛看看朱長燕,輕輕拍拍他的肩膀,擦肩而過上了月明樓。謝青弦看著朱長燕的時候,那對憂鬱而疲憊的眸子似乎看穿了他,而朱長燕在那雙眼睛裡卻看不到底,朱長燕的心裡一冷,什麼都說不出來。謝青弦沒有收他們帶來的珠寶。「如果要謝我,請幫我買一壺好酒,我的錢不夠了。」謝青弦從打了補丁的衣袖裡摸出極小的一塊碎銀子,微微搖了搖頭。
朱長燕請月明樓的掌櫃搬出了最好的酒,可是和謝無畏的美酒比起來還是遠遠不如。「已經很好了,」謝青弦淡淡的說,把手裡那塊碎銀子放在朱長燕手心裡,「這次來不是為你們,是為我自己,不該讓你們掏錢。我不喜歡欠人欠得太多。」
摸著那塊銀子,上面尤然帶著謝青弦的體溫,朱長燕茫然的看著謝青弦,謝青弦靜靜的看著火爐上的女兒紅。他只是看,一口都沒有喝。
火光在他眼睛裡緩緩的跳動。
胡姬的胡旋已經舞了一個時辰,謝無畏人已醉。他看著胡姬如玉的腰肢上凝出一粒粒晶亮的汗珠,彷彿痴了,懷中的玉人嗔怪的看著他,他也不理。他忽然揮手,絲竹聲驟然停息,胡姬一驚,急忙旋身跪倒在地。謝無畏對她輕輕的擺手,叫她不要害怕。然後指著窗邊吹笛的胡人少年道:「鬈髮胡兒眼睛綠,高樓夜靜吹橫竹;一聲似向天上來,月下美人望鄉哭。你吹得好,有思鄉之意,莫非是離鄉日久,懷念家人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