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單生意是一千七百兩,按照行裡的慣例,我抽三成得五百一十兩,剩下的九百九十兩是你的,扣掉你拜師花的五百兩,你實得四百九十兩。這裡是九十兩,剩下的四百兩按照你說的交給蘇大夫了,讓他給江陰買藥。」我放下茶盞說,「當然,如果你決定不給江陰繼續買藥了,我也可以立刻讓蘇大夫把錢退了給你。」
「下一單生意是什麼時候?」她這麼說的時候,靜靜地看著窗外雨霧濛濛。
她取代譚曦若,成了我手下唯一的刀手。她又接了幾筆生意,都是棘手的活兒,但她都做的很漂亮。她長大了,滿了十四歲,可還是像個纖纖弱弱的小女孩,不知道的人都會猜她十一二歲大小,這給了她很多方便,人們往往不會心疑十一二歲的孩子。她不會再哭了,不會再嘔吐,每次殺人只用一刀,死人的屍體常常是乾乾淨淨的,就像是睡熟了。漸漸地我不再看她殺人,通常我只在星風酒樓的雅閣裡能見到她,她來我這接活兒,拿錢,接活兒,拿錢。
她來找我的時候往往都在下雨,神色就像雨天,寧靜而孤遠。
「你父親如果知道你做這個,他會殺了我。」有一次我說。
「他不會殺了你,他已經死了。」女孩淡淡地說著,掀著簾子出去了。
蘇大夫說她經常去看江陰,坐在藥桶邊握著他的手,給他洗漱,跟他說話,帶木梳子給他梳頭。這時候她會無聲的笑。
我從未見她笑過。
開封城裡的中間人都知道我手下有個了得的刀手,可他們都不知道她是誰,於是他們越發的敬畏我。漸漸的有些刀手聞名來找我幫他們接生意,我手下有了十幾個可用的人,每月都能做上一兩單生意,我買了一座大宅子一個人住,和蘇無驕下棋的時候賭注漲到三十兩一局。
她十五歲的時候出了一樁意外。一次她故伎重演,偽裝成一個雛妓在青樓裡刺殺一個胡商,不知道是我的藥酒對胡人沒有效果,或是出了其他什麼事,胡人得到了他想要的。第二天早晨女孩提著胡商的頭給我,她看似哭過,眼睛紅腫。我如約付了錢,那一次她低著頭,錢數得很仔細,卻沒有說什麼。
也許我跟著她去看的話,這種意外就不會發生。可我的生意已經做得很大了,不可能每次動手都在附近監視。
那以後她很少再去看江陰,有幾次我看著她走近蘇大夫的宅子,在門口站了很久,從另一個方向離開了。其實如果是我也不會去,那個泡在藥桶的孩子越來越蒼白,肌肉和骨骼幾乎透明瞭,浮腫著,頭髮稀疏,在藥水裡露出慘白的頭皮。看著他會覺得一切的一切都很愚蠢。
也確實如此。
我手下其他幾個刀手向我告密,說女孩和一些浪蕩子來往,也許會洩露我們的秘密。我派人跟蹤她,發現她確實認識市井裡的幾個無賴少年,我看著那些少年把她放在馬鞍上,鮮衣怒馬,在鬧市裡疾馳而過。他們在深夜裡聚眾飲酒,坐在酒罈上大聲說笑,女孩輪流坐在他們腿上,酒勁上來接吻為戲,少年們讚美女孩的豪氣,女孩爽快的把身上所有的錢拿出來付賬。
我覺得我需要警告一下她了,把和她廝混的那些少年的姓名寫在一本小冊子上,付錢的時候一起交給她。
她看完不說一句話,把名冊放在桌上,拿了銀票走了。
那之後幾天,我在河邊散步,想買一尾新鮮的河鯉回家熬湯,碰巧看見女孩和一個少年追打者進入了河邊的蘆葦。我跟過去,看見在蘆葦的掩映中衣服散落一地,一個古銅色精幹身體和一個細白嬌小的身體糾纏在一起,少年和女孩傾盡全力說著最激烈的情話。
我平靜的看完了這一切,那段時間裡我一直在修指甲,在想是否我該把那個少年殺了。我不希望這種事發生在我手下的人身上,這些無賴會把我最可信賴的刀手變成一個愚蠢的女人。
最終我沒有動手,我修好了指甲,少年發現了我。他並不羞赧,坦然起身著褲,放聲高歌,踩著倒伏的蘆葦離去。我想他大概知道我是誰,他看我的眼神好比看一個無能的父親。
女孩坐在蘆葦地裡慢慢的穿衣,她背對著我,像一個久經事故的女人那樣優雅,用細麻布的白袍遮擋住了細白的背脊。
「你已經長大成人,這些事我不管,也沒興趣,」我說,「可不要因為想著這些事,握刀的手不穩了。一個手不穩的刀手,也就廢了。」
「知道了。」她施施然起身離去。
她走過我身邊的時候,我狠狠打了她一個嘴巴,把她打的轉了一圈倒在地上。她擦了擦嘴角的血跡,站起來走了。
再過了些日子,蘇大夫說開封鄉下有個藥材的集市,他想去那裡做些藥材生意,如果把江陰也帶去,能買到便宜的藥材,每月能省二三十兩錢。我同意了,女孩也沒說什麼。江陰和那個藥桶被運走的那一天,女孩沒有去。
只是每次生意她還是隻拿很少的錢,多數都讓我送給蘇大夫去買藥。
這麼過了兩年,我在開封城這一行裡的名聲越來越大,籠絡了熊貫山這種成名的角色,可以說是人才濟濟。我漸漸用不上女孩了,最賺錢的那些大買賣她做不下來,但她每次花完錢就來找我。她武功不好,只是憑著一張讓人疏於防備的臉兒,可她很努力,對生意不挑挑揀揀。她賺的錢沒有以前多了,每一次都數得很仔細,一個個銀角子也數得清清楚楚。
有時候她低頭數錢,我會想到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他在星風酒樓下撿那些銅子兒。
又過了一些年,女孩死了。幹我們這行的出手太多,總是難免這種結局,就像老話說的,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
她死於一場刺殺,她偽裝成一個賣桂花的小女孩,她的桂花裡藏著一柄刺一樣的短劍。我的記憶裡從她爹死了她就沒有再長大,時間就像是在她那裡靜止了,永遠她都是十一二歲。她要殺的人是一個鏢師,鏢師很貪,有一點點好色,從不捨得去青樓,只喜歡藉著買東西欺負那些貧苦的女孩子,摸摸手,輕薄兩把。
以她的武功,只要趁著鏢師走近她的時候一劍從他小腹裡刺進去,轉身就可以逃走,刀刃淬毒,中者無救。可我沒有料到那一天鏢師穿了軟甲,她一劍刺去,劍刃擦著軟甲走空,鏢師鐵鉗一樣的大手立刻抓住了她細細的腕子。
像以往一樣,她動手的時候,我在星風酒樓上喝茶,明前的茶香高而濃郁。下午我發覺她沒有按計劃回來,才意識到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