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看出來沒有?」
「……」
「老三!這麼簡單的劍法你要想到什麼時候?」
「師傅,老三好象站著樁睡著了……」
「啊!師傅,打我幹什麼?」
……
我深深吸氣,挺起胸口站在場地中間,忽然很想笑。
「老三!看出來沒有?」
我默默的抬起頭,夜,寂靜,四周滿是灰塵,無人舞劍。
後院有一塊碑,上面寫「先師之墓」。
再次見到小師妹的時候,小師妹在亭子裡擺酒。
風吹桂子香,菊黃家釀熟。
我白衣,鐵劍。小師妹為我斟酒,我看見她修剪整齊的纖纖玉指,我側過身去不敢碰上她。很難想象這就是當年那個動不動說三師兄死到哪裡去了的野丫頭,那時候她的指甲也沒那麼整齊,因為和我們一起出去打架。那時候她也沒那麼好看,如果她那時候就有這麼好看,我也不敢把她往池塘裡推了。
不過我還是習慣當年的小師妹。
酒過三鍾,師妹說:「你當真要和他比劍?」
我說:「戰書都下了,又能怎麼樣?」
她說:「你們會有一個人死的。」
我說:「要是我死了,你丈夫就是天下第一,你應該高興。要是你丈夫死了,我就把你接到我家裡,天天帶你玩。」
她說:「我不和你玩了。」
說的時候,她苦笑,笑得很美,很淒涼。我喜歡那種美麗,可是我不敢看。
我說:「其實如果當年我不離開鎮子上去闖江湖,也許你就嫁給我了。生一堆孩子,成天跑來跑去。」
她說:「你還是那麼多瘋話……你當年離開的時候卻什麼也沒有說……」
我不說話。
「真的無法挽回了麼?」
我還是不說話。
她舉酒,說:「我再陪你一杯。」
酒盡,人散。
走的時候,她在我背後輕聲說:「彼時……君未成名我未嫁……」
我心裡猛的跳了一下,我很想告訴她我的成名和她的嫁人在邏輯上沒有必然關係。可能我成名了她沒有嫁人,或者她嫁人了我沒有成名,或者乾脆我們兩個都還是老樣子。總之,不是必要條件,也絕不是充份條件。
可是我沒有說,因為結果第一,結果證明了她的話。
我成名了,她嫁人了。
她那一縷嘆息化作碧痕,凝在了我的劍上。
三個月後,我決戰於崑崙山頂,劍光照雪,豔梅飄花。
我回來了,他死了。
我走進他的家裡,什麼也沒有說。
她說:「你等等我。」然後悄悄走進了屋裡。
我再也沒有見過小師妹,我只看見丫鬟送上的長劍,劍上有隱隱的血痕。後來我帶她的灰回到小鎮,埋在師傅的腳下。
那柄劍則成為我的配劍,叫「過去」。
真的,直到今天想起來我依然覺得小師妹不是因為我而死的,那是因為偶然。如果不是因為我比較唯物,我會說那是宿命的緣故。
每個少年都想頂天立地,練最強最強的武功,當最大最大的大俠,我也一直以為當年的作為沒有錯。我走出了那個小鎮,我去拼殺,我當天下第一。
不過我總覺得這個天下第一不是靠我流血換來的,而是靠我的犧牲。這個詞聽起來很嚇人,我只是說,我犧牲了其他東西,換來了天下第一。比如,我再也見不到小師妹,我再也不適合那個小鎮,一萬兩銀子再也激不起我的興趣。
當然我也得到了點東西,比如「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是個好東西,不過當我現在站在水之陽看風景的時候,我覺得有點無聊。
我不後悔,可是我已經累了。當年那條河流我已經踏了進去,現在腳下的河流還在奔流——沒有回頭。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
夕陽照在我的頭頂,江上煙波碎。
「各位客官,去北口的船,還有一個位子,有人上麼?」渡口的梢公破鑼一樣的嗓子響起。
我忽然一驚,北口的方向去向我的家。
「還有一個人,有人上麼?」
「還有位子,有人上麼?」
「沒人上麼?」
……
「沒人上開船了!」
忽然間我跑了起來,梢公聽見了身後比他更加破鑼的聲音:「別走啊,有人呢,有人呢!」
就這樣,我現在靜靜的擠在了船艙的小角落裡,一邊看著夕陽,一邊飄在江上。江風吹啊江風吹,我喝著一瓶劣酒,隱約覺得那風一定從我們鎮子上過,裡面還有梔子花和牛肉麵的味道。
我要回家了,去買梔子花,吃牛肉麵,看老七的婆娘,如果說得高雅點,我想聽那腳步的詩。
我開始高興的哼小曲。
我現在更加認定那個西域大鬍子是隨口騙我的。
哪有哲學家那麼不嚴謹?不錯,人是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不過永遠有河流在你面前,你想怎麼踏怎麼踏就是了。我現在想回去。
為什麼回去?
因為我累了吧?嗯,也許,反正是江湖上我不想玩了,那麼我就回頭大踏一步。
水花濺在我的臉上,我對自己說我不後悔,只是覺得可以再選擇一次。
想到我等待的那個弟子來到碼頭,發現再也找不到我而左顧右盼的樣子,我就高興的要笑起來。
讓我們蕩起雙漿,小船兒輕輕飄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