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自己說的,我沒有說。」歐陽烈說道。
然後他又道:「委屈你跑到這個地方來,這麼髒的桌椅你很少坐過吧?」少年道:「是我自己要跑來,不算你欠我的情。我知道你歐陽烈從來不欠人家的。何況這一家的湯做的很好,坐這樣髒的桌椅是我自己樂意。」
歐陽烈看著他一幅滿不在乎的樣子,忽然道:「小楚,你一點也不象你爺爺。」「不象麼?」那少年笑道,「十天半個月也難得聽你叫我小楚,好象叫我少主很有面子,叫我小楚很吃虧似的。」
老闆娘把熱氣騰騰的雞湯端上桌來,少年一邊漫不經心的攪著雞湯,一邊問道:「歐陽,我爺爺當年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你爺爺?」歐陽烈,「你爺爺是個從不欠人,也從不讓別人欠他的人。」「從不欠別人?」少年失笑道,「我小的時候,每個叔叔都給我說四海千刀盟楚天涯楚大盟主是一條響鐺鐺的英雄好漢,一柄凜冽長鋒下血流成河。有人給我說他一生劍下死了七十多個成名英雄,有人說一百還不止,現在已經有人說他足足殺過七百六十一人從無敗績。不知道他欠的那麼多條命都是怎麼還的?」
「江湖上,你殺我,我殺你,不是欠債,」歐陽烈道,「那不過是成王敗寇而已,我不殺你,你就殺我,技不如人,就應該死而無憾。他的後人想來報仇就要拼命去把武功練好,不是說你有仇人家就要伸過脖子讓你砍了去報仇。小楚,不過就是這樣。你爺爺武功天下罕見對手,所以他能殺人,人不能殺他。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欠了人家的命。」
「你這麼想?」少年皺起了眉頭。
「我想不想都一樣,」歐陽烈幽幽的道,「我都得為四海千刀盟殺人!」「歐陽,你為什麼要為四海千刀盟殺人?」
「因為我欠你爺爺的!」
「你欠了什麼?」
「人情,他親自揮劍惡戰三個時辰去救我家十三口人,批傷四十多處,當時我對他說我欠他十三條命,不還清,我永遠不離開四海千刀盟。」歐陽烈斬釘截鐵的說道。
「原來你還有家人,」少年道,「我從來不知道。」
歐陽烈搖頭道:「已經沒有了,雖然你爺爺想救他們,可是他雙手難敵群狼,他護不住十三個人,我趕到的時候,他們都死了!」
「所以你白欠了一大筆債?」
歐陽烈點了點頭:「江湖上,殺人不一定要償命,欠債卻一定要還錢!」他的臉忽然擺了個古怪的表情,似笑非笑,一口氣吹向面前的雞湯,對少年平靜的重複道:「殺人不一定要償命,只要小心謹慎就可以了!」
少年本來端著雞湯湊向嘴邊,這個動作隨著歐陽烈古怪的表情而頓住,他微微合上雙眼,靜坐了片刻。然後他睜眼對著歐陽烈笑了一下道:「看來我要向你學的真的很多!」「沒關係,我會教你!」隨著歐陽烈這句話,少年把手中的碗拋在了地上。碗碎裂的聲音裡,少年扣住了桌上的烏鞘長劍。不過一瞬間,他臉上的笑容完全退去,他扣劍的一瞬間,他又回覆了那個狂傲不羈的少年書生,他冷冷的抬頭看了一眼歐陽烈,眼底似乎有一根根鋒銳的芒刺閃爍著冷光。可是傷不到歐陽烈,因為在他扣劍的同時,歐陽烈按上了腰間的掌中月,於是他自己就變成了一把刀,他身上鋒銳的氣宇比他腰間的刀還要逼人。
「請進!」少年說得極其平靜。
然後,小酒店的門就裂成了碎片,一個魁梧的身體衝破薄板門出現在歐陽烈和那少年的面前。同時,兩柄青刃巨斧劈開了兩側的牆壁,巨斧一振,牆上給搗開兩個六尺見方的大洞,兩個巨大的身體從洞裡衝了進來。六尺見方的洞對於他們高大的身軀還顯得小了一點,所以他們衝進來的時候頭狠狠地擦著洞的上方,泥灰簌簌的落在他們身上,使得這兩個巨神一樣魁梧的人多少顯得有點狼狽。斧刃上青光奪目,襯著三人陰狠的面孔,竟然和死去的雷天躍一般無二!紫衣的少年皺著眉頭振了振衣服,好象生怕泥灰落到了他身上。以他那種清逸的氣宇確實不應該染上半點灰塵。
「你就是紅豆殺手?」來人惡狠狠的問道。
歐陽烈微微點頭:「我就是剛剛斬了雷天躍的紅豆殺手。」
「來者何人?」少年聽著他們的對話,一臉的寒意竟是怎麼也掛不住了,竭力忍著,才把嘴邊的笑意壓下去。他扣著長劍,寒起聲音問道。
「天樞雷府四小雷神的雷天馬,雷天關和雷天中,雷天躍的孿生兄弟,」歐陽烈道,「你難道沒有看過雷天躍的臉?」
「誰有閒心看死人?」少年皺了皺眉頭。他心裡緊了一緊,天樞雷府四小雷神固然以雷天躍為第一,可是其他三人武功並不在雷天躍之下,雷霆交加滅魂大法都臻上乘。手中一百二十斤的巨斧運用如風,不在雷天躍得意兵刃斬馬刀之下。尤其以他們三人的「燭影斧聲」之陣,變化難測,極盡詭異之能事。更有「斧輪」之稱,因為他們斧下死者往往給左右輪轉的巨斧絞成數截。四小雷神號稱雷府外門高手第一,隱然和四海千刀盟的十三把名刀不相上下。雷府和江湖上聲勢最隆的四海千刀盟爭鬥不休,四小雷神和十三刀客也隱隱相抗。是以才有歐陽烈約戰雷天躍一役。歐陽烈居十三把名刀中第一把刀,他固然以眉間春雨刀險勝,也肩膀負傷。此時此刻三人同時現身,以他們兩人聯手,勝敗之數也未可知。
歐陽烈此時好象半點也不在意,非但說的不急不緩,而且從懷裡摸出了一根銀針,一袋紅豆,懶懶的把一粒粒紅豆往銀針上穿去。每穿上一粒紅豆,歐陽烈就淡淡的笑一下,那種專注的笑容裡,他好象把雷家兄弟還有那個少年都給忘記了。
小酒店裡,靜悄悄的,只有四雙眼睛在看歐陽烈穿那一串紅豆的鏈子。
少年終於忍不住嘆了口氣道:「來的好快!」
「江湖,不就是這個樣子麼?」穿著紅豆的歐陽烈忽然說道,四個人是一驚。歐陽烈也不抬頭,只是悠悠的說道:「我殺了你的人,你急著來報仇,你殺了我的人,我再急著去報仇。你報了仇,就輪到別人報仇。你報仇報得越快,追殺別人追得越勤,自己也就離閻王爺更近一點。要是大家都不殺人,不報仇,還叫什麼江湖?還練什麼功夫?」少年苦笑一聲道:「原來這個就是江湖,我還以為江湖是個什麼玩意呢?」「小楚,你殺過人麼?」歐陽烈漫不經心的問。
少年點頭:「在我這個位置上,想不殺人恐怕也不可能吧?」
「殺過人,你就有恩仇,你就是江湖,怎麼能不知道江湖?」歐陽烈道。少年沉默了片刻,忽然他大笑起來。良久,笑聲方絕,他搖頭道:「原來說江湖大,江湖果真大,你我就是江湖,天底下,那我們走到哪裡,哪裡豈不都是江湖?一生一世是不是也脫不了江湖了?」
「如果你不姓楚,也許想找江湖都找不到。可惜你姓楚,那麼你想出江湖也出不去。」歐陽烈停下來看了少年一眼,繼續穿他的紅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