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壯歌去,千里不留行。回首,長鋒已鏽,駿馬已老,紅粉朱顏盡白頭,只恐歸無路!尚未白頭的歐陽烈歌已盡,人將去。
少年楚楠欲嘆而無由。只聽得歐陽烈嘿嘿笑道:「不過今朝韁繩在手,還是要縱意馳騁,只可惜諾大太原府卻始終不是洛陽。」
說著他已經策馬飛馳,遠遠的他喝道:「可願意賭一賭誰先到雷府?」
煙塵大動中,街上的行人無不爭相躲避,遙遙閃開,看著那兩騎伴著一陣浩然的笑聲競馳而去,直如飛煙裡的兩條神龍,長吟著馳地而行。
四周的群豪也無不側目,暗自訝然。而在楚楠,他早已在笑聲中忘記了這是一場何等艱難的刺殺。到底什麼才是江湖?是快意恩仇我自笑傲?還是血流成河人盡傷心?他全然忘記了,只是盡情賓士,追逐著大笑的歐陽烈。
能幾度,縱馬驅馳?能幾度,彈劍長歌?又能幾度飛觴痛飲,醉裡殺敵?十年江湖道,到底能有幾次快意恩仇?楚楠不知道,歐陽烈卻不願意說,他只是把一聲呼喊壓在喉間,呼吸著烈烈長風揮鞭策馬,去揮灑他最後一次江湖豪情。
即使他告訴楚楠,楚楠又是否真的能明白?
這條路,不自己走一遭,是不是永遠不會明白?
兩騎直衝到天樞雷府的正門前才停下。雷家足足高三丈有餘的正門在武林中有另一個名字——「龍門」。在巨大的門穹下,楚楠抬起頭來,仰視那張高掛在門頭的金匾「天樞雷府」,那種氣派居然比江湖第一大幫會四海千刀盟還要大上許多。門下出入的江湖客們,居然都不由自主的低下頭,一個接一個的在雷府弟子的目光下拘謹的走了進去。
「好大的架子,莫非真的以為這裡是龍門?」楚楠壓著聲音對歐陽烈道。「是不是龍門是靠拳頭說話的,拳頭硬,在江湖上站得住腳,他說是龍門,別人也不敢說不是!」歐陽烈低聲笑道。
楚楠皺了皺眉頭道:「雷家的拳頭真的硬到連你歐陽都不敢說話的地步?」歐陽烈這才慢吞吞的說道:「可是拳頭不是粉頭,不是拿來看的,是拿來打的,打了才知道夠不夠硬,光說自己的拳頭硬好象往往只能給人打成粉頭。」說著低頭做了個楚楠才能看見的鬼臉。
楚楠幾乎要忍不住在雷家的人面前笑出聲來,隨即他冷笑一聲道:「就算他是龍門,少爺也不是鯉魚,犯不著來跳他家的龍門。」
「好志氣!那是因為你是楠公子啊!」歐陽烈笑道,「可是你可知道,江湖上的少年只要一進這道門,走到哪裡別人都要尊稱一聲俠少。同樣一個人進不去,就還是江湖上的小混混。雷府每年一選弟子,選不中的第二年也不讓再選,不知道有多少人因為落選而抱憾終生。」「難道天樞雷門真的值得他們如此?」
「我當初就沒有選上!」歐陽烈聳聳肩。
楚楠愣了一下沒回過神來,歐陽烈微笑的看著他愣在原地的模樣。忽然,楚楠揚頭衝他道:「稀罕麼?你要是條豬,長出二十隻龍角來也還是豬,你要該是條龍,不用他雷家的雷燒了你的魚尾巴一樣是條龍。稀罕麼?」聲音壓得只有歐陽烈聽得見,可是裡面的狂氣還是激烈逼人。聽罷楚楠連說帶罵的豪言壯語,歐陽烈忽然很感慨似的說道:「和我當年說的一樣,有的時候我真懷疑,到底我是你爺爺,還是老爺子是你爺爺,你倒是更有我的風格似的!」然後雷府的家人就看見一個少年惡狠狠的一腳,把一個看起來高挑冷峻的漢子踹進了雷府的大門。
雷家在門口守衛的高手雷天野呆立在原地看著滾進雷府的高挑漢子,和那個似乎武功很差,又追著那漢子一腳踢得比一腳狠的俊美少年。他從來沒有見過粗魯到這個地步的人,如此的不通江湖規矩,可是他卻什麼也做不了,今天是雷府作東家,他甚至不能隨意出手把兩個打鬧的人拉開。
也許有人曾經抱劍持刀殺進雷府,可是卻從來沒有人象歐陽烈和楚楠這樣進去的。他們是「打」進去的!
結在肌肉上的露水那一刀不象你的刀法,象你的人!
雷家累世旺族,天樞雷府的庭院不可謂不大,可足足四十丈方圓的庭院竟給各地趕來的江湖客塞滿了。一百餘桌流水席擺開,各色人等雜坐在一起,腰間掛的刀劍撞擊起來,叮叮鐺鐺的響聲不絕於耳。也不見主人上桌,酒菜已經撤換了好幾回,一幫粗魯的漢子,中間還夾著幾個豪邁不讓鬚眉的大姑大嫂,只是交杯換盞,大呼小叫。
楚楠和歐陽烈隨便找了張角落裡的桌子坐下,楚楠傻著眼把這陣勢看了半天,不禁笑道:「雷家好大面子,一紙武林帖,這上千號人都從四方趕來。刀劍響成一團,倒象是鳴珂里一樣。」歐陽烈道:「回去你試試發一張武林帖,來的人不會比這裡的人少。只怕會擠破你家的大苑子也未可知。」
「看來我的面子倒不比雷天塵小嘍?擠破個苑子怕什麼,以為少爺我沒錢再蓋了新的麼?」楚楠笑道。
「豈只雷天塵,你的面子至少可以和雷家老爺子雷萬山相提並論。不過你可不要以為來的人都是來給雷家面子的。」歐陽烈詭密的笑笑。
「哦?怎麼說?」楚楠起了興趣。
歐陽烈冷笑著道:「看見前面坐的那個瘦得象條竹竿的人了麼?那個恐怕就是來找麻煩的,你認不認識?」
楚楠隨眼一瞥道:「從來沒有見過。」
歐陽烈笑著搖搖頭道:「你手下春雨堂四大飛鷹之首的蒼鷹羽客鄭翔,你居然說不認識。虧得鄭翔在江湖上號稱四海千刀盟中忠義無雙的死士。恐怕他職司太低,你接掌大權這一個月他還沒有機會拜見你吧?」
楚楠苦笑道:「我那二十四個叔叔我能夠記得住就不錯了,哪裡記得住什麼四大飛鷹?就算你們那十三個人裡,我也就記得你一個罷了。這人果真有傳聞的那麼忠義麼?」「幫主子殺起人來不要命,在江湖上就號稱忠義了,他那鷹翎快刀的拼命功夫倒是還不錯。」歐陽烈冷哼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