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幾個口裡要雷萬山快說,卻是七嘴八舌的打斷雷萬山的話。還有幾個人正躍躍欲試,那個四海千刀盟的蒼鷹羽客鄭翔忽然站起身來,冷著臉揮揮袖子,那些人頓時都閉上了嘴,鄭翔袖手一揖道:「雷大俠請說。」說罷轉身坐下,一言不發的瞧著雷萬山。
楚楠見他青色長衫,鐵青著臉,真如歐陽烈所說,和一根竹竿沒什麼兩樣。他低聲問道:「這條竹竿好大的面子,居然那幾個人都怕了他一般。」
歐陽烈臉色凝重,微微搖頭道:「鄭翔怕是沒有這麼大的面子,他仗的還是你的面子。」「我的面子?」
「四海千刀盟的面子,你爺爺的面子!不過紫鳳山莊和九宮龍鶴掌素來跟四海千刀盟沒什麼交道,不知道為什麼嶽無畏和褚明珠忽然聽起四海千刀盟的話來了。」
兩人說話間,雷萬山已經揚聲道:「今天邀請諸位來的其實不是老朽,請帖上也寫明是在下六侄兒雷天塵有一事要公佈於天下武林,請大家今天來作個公證。」
說罷雷萬山頓了一頓,沉下聲音,緩緩說道:「天塵已經決意退出江湖,今日金盆洗手。從此之後,一切江湖恩怨再與天塵無關,今日大家有恩說恩,有仇說仇,了斷了恩怨。過了今日,所有舊帳就一筆勾銷,大家切不可再尋仇生事!」
席間一陣譁然,諾大的苑子裡和一鍋沸水一樣。江湖上的一干豪客都在交頭接耳。斬雷楚狂人雷天塵是雷家的第一把好手,論年紀不過三十有五,正是縱橫叱吒的時候。居然要退出江湖,這不但要了結了雷天塵自己的恩恩怨怨,更要影響雷家在江湖上和四海千刀盟,漕幫三足鼎立的形勢。可是小幫小會的江湖客卻不敢把自己牽扯進去,七嘴八舌的說了片刻,多數人還是把目光轉向貴客席上不動聲色的七八個人,只有他們才有勢力和雷家叫板,雷天塵是不是能退出江湖也要看他們幾個願不願放。江湖豈是好進好出的地方,手上沾了血?又哪裡是一隻金盆,一汪清水洗得乾淨的?
這時候,嶽無畏才冷冷的笑道:「雷世侄要退出江湖洗手歸隱,嶽伯伯先要恭喜他了。不過他在劍池和我徒弟趙元沛過招,一頓重拳打斷了元沛一身十六根骨頭,元沛今日已是廢人,還請雷世侄給個交代。」
段大弘也起身道:「在下有個朋友在太行山做點山貨的買賣,不知何事冒犯了雷大俠,勞動雷大俠大駕將他一家三十四口人一夜之間統統斃於拳下,請雷大俠自己出來解釋一二。」褚明珠也道:「我們山莊前任莊主芙蓉夫人在蘇州被人用重拳擊碎了胸口而亡,天下間恐怕只有雷大俠的斬雷拳能有這般功力,不知道雷老爺子能否體恤我紫鳳山莊滿門孤弱女子,給我們婦道人家一個公道?」
雷萬山卻不說話,只是看著一言不發的鄭翔,誰都知道,雷天塵欠人人命欠得最多的就是四海千刀盟。四海千刀盟不說話,褚明珠和嶽無畏那點命案在雷天塵不過十之一二罷了。鄭翔和雷萬山冷冷的對視,四周的人忽然都不說話了,周圍靜悄悄的,所有的人目光都匯聚道他們兩人身上。鄭翔說什麼不但關係到雷天塵的命運,而且關係到今夜是不是雙方要拉下面子當場動手,有的人已經悄悄摸起了兵刃。
許久才聽鄭翔冷然說道:「入了江湖,兵器無眼,拳腳無情,大家動起手來,傷到人命在所難免。死在別人拳下也只不過是自己學藝不精。雷大俠堂堂正正,從未用過卑鄙手段。我們楚盟主楠少爺深感欽佩,已經傳下話來,我們四海千刀盟和雷大俠的過節概不追究,只請雷大俠自己出來給這幾位一個交代就罷了!」
褚明珠介面道:「四海千刀盟楚盟主恩義過人,小女子只恨無緣得見,是小女子福薄。那且不說了。可是我們紫鳳山莊都是婦道人家,孤苦伶仃,雷大俠若不能給個交代,豈不是欺凌弱小,叫我將來又怎麼有臉去見地下的芙蓉夫人。」
說罷,拈起紫羅軟袖拭了拭眼睛,居然輕輕的抽泣起來。她人本來生得嬌美,這一哭和梨花帶雨一樣,說不盡的楚楚可憐。
歐陽烈嘿嘿冷笑兩聲,對旁邊目瞪口呆的楚楠說道:「看來褚明珠這個小丫頭對你欽佩得很,很有託付終生的心意呢!」
楚楠張大嘴回過頭來,眼睛珠子都快瞪得掉了下來。他即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曾對雷天塵「深感欽佩」,也給褚明珠說哭就哭的伎倆搞得一頭霧水。更給被她哭起來那股嬌滴滴的勁兒給噁心得難受,背上竟是一陣陣的生寒。
貴客席上的幾個人倒是不再說話,下面散客裡多有那幾個人的門下,卻象是安排好的一樣叫囂起來,無不是要雷天塵給死去的芙蓉夫人一個公道。雷萬山本來堆滿笑容的臉上繃得象塊鐵板,卻束手無策的看著褚明珠越哭越悽苦,一邊哭那雙淚眼秋波在人群裡還飛來飛去。褚明珠哭得一浪高過一浪,正到一輪傷心欲絕的當口,雷府內苑的大門給人一腳踢飛了!三寸厚的楠木大門居然叫人一腳踢斷了門樞,兩扇門直飛出去一丈開外才重重的砸在地上。伴著門落地的一聲巨響,一個炸雷一般的聲音震響在所有人的耳旁:「褚明珠!你再哭一聲,信不信我一拳斃了你?」
沒有人見到那個人,可是沒有人懷疑他的話,連正哭到傷心處的褚明珠也一下子收了聲,一雙眼睛直盯著大門裡。一切都靜得如死。
沉重的腳步聲象是踩在眾人的心頭上,楚楠看著歐陽烈忽然冷下去的面孔,深深吸了口寒氣:「雷天塵!」
無數道目光下,一個高大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出了內苑的大門,走到了燈光下,四周鴉雀無聲,只看那漢子不屑的掃視一眼剛才還在叫囂的江湖客們,那些粗豪的江湖客大氣也不敢出。楚楠只覺得那漢子的目光象利刃一樣刮過自己的臉,臉上居然覺得微微的痛。他面如刀削,兩條漆黑的眉毛和兩柄快刀一樣壓著他一雙閃亮的瞳子,看著那些江湖客,雷天塵冷冷的哼了一聲,快刀一樣的長眉一振,回首向貴客那一席走去。
雷天塵身高和雷家四兄弟不相上下,卻沒有四小雷神魁梧如巨神一樣的粗壯。楚楠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他一身勻稱收斂的線條下都隱藏著雷霆一樣爆裂的力量,想到歐陽烈所說雷天塵那開山斷石一樣的拳勁,楚楠忽然打了個哆嗦。
雷天塵腳步不停,大步走到褚明珠面前,伸出一隻手指指著褚明珠,手指幾乎指到了褚明珠的鼻子上。兩旁的嶽無畏和段大弘大驚之下,以為他要動手,一個抄起了春秋劍,一個解下了海蛟軟鞭正要撲上,忽然見雷天塵左右一顧,對兩人大喝了一聲:「想動手不成?」兩人一愣,竟是不由自主的放下了兵刃。雷天塵手指前的褚明珠一張嫣紅粉嫩的臉兒已經蒼白得沒有半分血色。
「褚明珠,我不揭你們紫鳳山莊的短,你們也要自己給自己留一分臉面才行。芙蓉是我一拳打死的,我只問你一句話,芙蓉死的時候穿的是什麼衣服?」雷天塵喝問道。伶牙俐齒的褚明珠哆嗦著嘴唇居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雷天塵重重的哼了一聲道:「你們芙蓉山莊練什麼一笑牽情劍那種下三濫的劍法我不管,可是芙蓉那個賤人居然為了萬川歸海劍法的劍訣脫光了去勾引武當的小道士,她勾搭上那個小道士是武當自己家風不嚴,我也懶得管。可是她得了劍訣,還把那個小道士一刀殺死在床上就是她自己找死!我看不過眼就衝進去殺了她,殺了她又怎麼樣?你要是想幫她做點好事,就多買點衣服燒給她穿,不要叫她老是光著身子,讓我殺起來都噁心!」
話音剛落他的指頭已經落到了嶽無畏的鼻尖上:「嶽老頭,不要提你那個寶貝徒弟,那個豬狗不如的東西,留著他才是一個禍害。他向我挑戰在先,既然約定的是切磋武功,就少把你們九宮龍鶴門喂毒的什麼青稜梭拿出來丟人現眼。要是他小子來暗害我,什麼暗器毒藥儘管來,我雷天塵死了是我命不好。既然是比武就少動鬼心思,沒的丟盡了習武人的臉,和我們雷家那個敗類雷天雕簡直卑鄙得不相上下!要不是看他九宮龍鶴掌還下過幾分苦功,我就十成勁一拳下去,你就不用養著他當兒子使了,給他收屍得了!幹那些不乾不淨的勾當把自己兒子氣得上了吊,只剩個徒弟可寶貝,虧你也有臉說!」
歐陽烈看見身邊的楚楠已經給雷天塵這番氣宇軒昂的喝罵驚得目瞪口呆,悄悄拍拍他肩膀道:「這還算好的,我曾經看見他把山東十六連環寨的十六個寨主一一罵過,其中還有一個是他遠房叔伯,足足罵了一個時辰,居然連一句重複的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