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在我們走來的路上,不是看到很多前來看遊行的人嗎?金田今天來到仙台。青柳,你還記得我們當初還是學生的時候,在快餐店聊得很起勁的話題嗎?”
“聊過的話題那麼多,我怎麼知道你指的是哪個?”
所謂的青少年飲食文化研究社,說穿了就是聚集在快餐店內天南地北閒聊的社團,姑且不論話題內容是否有意義,單論話題數量可說是數也數不盡。雖然主要的活動成員只有青柳雅春等四個人,但話題所涉及的領域相當廣泛,有時聊其他學系的女生,有時聊對新電影的評價,有時聊中了彩券之後想買什麼之類的無聊妄想,有時聊憲法第九條與集團自衛權等學生最喜歡討論的議題。四個人經常坐在快餐店最裡面的座位,在閒聊中虛度光陰,卻感覺自己正在做相當有意義的事。青柳雅春的腦海中浮現了圍在桌旁的樋口晴子及阿一的臉。
“我印象最深刻的話題,是那個。”記憶中的畫面彷佛再次出現在青柳眼前。“阿一說他懷疑女友劈腿,所以想偷看女友的手機那件事。”
“有這回事嗎?”
“那件事應該讓人印象很深刻吧?當時你也很興奮呢,真的忘了嗎?”
“太久以前的事了。”森田森吾顯得相當心不在焉。
“真的忘了?”青柳頗為不滿地說:“後來大家還連手,偷看了他女友的手機呢。”
“不,我不記得了。”森田森吾無情地斬斷了話題。
“真的嗎?”青柳又問了一次。
森田森吾靜靜地搖搖頭。“我想要說的是,”他開口說,“肯尼迪被暗殺與披頭士的話題。”語氣非常簡單利落。
“咦?”
“有一次,阿一不是嘮嘮叨叨地一直說著肯尼迪被暗殺的話題嗎?還有,我們不是都喜歡披頭士?”
“啊,我想起來了。”青柳拾回了記憶。有一次,阿一不曉得在哪裡獲得了關於肯尼迪暗殺事件的知識,激動地跟大家說:“肯尼迪絕對不是奧斯瓦爾德殺的,但是奧斯瓦爾德卻被冤枉是兇手,真是太可怕了。”大家一開始只是愣愣地聽著,但是後來都對肯尼迪被暗殺的事件產生了興趣,各自去找了相關書籍,這個話題不知不覺在四人之間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風潮。阿一不知為何非常為奧斯瓦爾德抱不平,憤怒地說:“那些人一定是認為‘把一切都推給奧斯瓦爾德﹙注:李.哈維.奧斯瓦爾德﹙leeharveyoswald,1939-1963﹚曾被認為是暗殺美國總統肯尼迪(johnf.kennedy,1917-1963)的兇手,但是後來此人又被另一個名叫傑克.盧比﹙jackruby﹚的人殺死,而盧比最後也死於獄中。在十年之內,又有一百多名與此案有關的人士先後喪命,讓這個案子成為歷史上的一大懸案。﹚就沒事了,只要不被抓到就沒問題’。”
“那些人是指誰啊?”當年的青柳等人不耐煩地問道。“某些高層人士。”阿一回答。
“不是有人說,在肯尼迪暗殺案中,那個被認為是兇手的奧斯瓦爾德其實是美國中央情報局特務嗎?”
“是有這派說法。”
“奧斯瓦爾德在事發前,曾在某條街上散發共產黨相關文宣,其實他是被上級命令這麼做的,這是為了讓大家認為他是共產主義支援者。”
“確實有人這麼說。”
“你的性騷擾事件或許也是一樣的意思。當我接到幫助你逃走的命令時,或許已經隱約猜到了吧,但是我故意不去多想。”
“森田,你冷靜一點。”
“我想,這應該是為了要將某個重大的罪名套在你身上的前置作業吧。”
“森田,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你辭職後,是否還遇過其他不尋常的事?”
森田森吾的強勢語氣讓青柳雅春難以駁斥,只能乖乖地思考他丟出的問題。“不尋常的事,應該只有駕照在松島被找到那件事吧。”青柳一邊在心中如此說著,一邊仔細回想。“為了領失業救濟金,去了幾次hellowork﹙注:hellowork是隸屬於日本勞動厚生省下的一個組織,正式名稱為公共職業安定所,負責業務為提供失業者就業輔導,以及支付失業救濟金等。﹚,但是倒也沒特別遇到什麼……”話才說到一半,想起了一件事。“啊。”青柳的腦中浮現了井之原小梅的模樣。
“幹什麼扭扭捏捏的?”森田森吾還是跟以前一樣觀察入微。
“我沒有扭扭捏捏的。”
“你在hellowork遇到什麼事?”森田森吾的模樣不像在半開玩笑地逼朋友說出秘密,而是充滿了嚴肅與認真,兩眼充血,令人不忍多看。“有什麼可疑的事,就說說看吧。就像性騷擾事件跟我的事情,你身邊到處都是陷阱,我們必須懷疑任何一件小事。”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真的。”
“說說看吧。”
“真拿你沒辦法。”青柳輕輕嘆口氣,搔了搔頭,想起了學生時代,每次去參加聯誼時,森田森吾總會在廁所激動地湊過來,說:“喂,你選哪個?你選哪個?我選的是……”就跟那時候一樣,如今坐在身旁的森田森吾看起來也相當激動,但是兩種激動在本質上有明顯的不同。
“我在hellowork認識了一個女的。”
“什麼樣的人?”青柳原以為森田森吾會吹起口哨,笑說:“什麼嘛,原來是這種事啊。”但沒想到,他依然板著臉。
“什麼什麼樣的人?就是很普通的一個人,小我五歲。”
井之原小梅的身材嬌小,大約只有一百五十釐米高,光看體型有點像十幾歲的少女。
“是她主動接近你的嗎?”
“我在使用搜尋系統查求職資訊時,她剛好坐我旁邊。”
“你跟她交往嗎?”
“只是朋友。”青柳聳聳肩說道。確實是如此。
“真可疑。”
“真的只是朋友。”青柳微微加強了語氣,或許期待著能跟她有進一步發展,但現階段真的只是朋友。
“我說的可疑不是指你跟她的關係,我是說這女的很可疑。”
“喂。”
“包含我在內,看起來不像壞人的人,都是你的敵人。”
“但你看起來像壞人,而且不是我的敵人,不是嗎?”
此時森田森吾閉上了眼,摸了摸著鼻子,停頓了片刻,似乎在調整呼吸。“或許是我想太多了吧。”他張開雙眼,如此坦承道。“可是,小心一點總是好的。保持警覺,懷抱戒心,否則你就要當第二個奧斯瓦爾德了。”
青柳一瞬間不知道該回答什麼,只能看看手錶。“還有十分鐘,我真的不用躺著睡覺嗎?”青柳半開玩笑地說道。
“我猜,金田應該會在遊行中被暗殺。”
“這句話的笑點在哪裡?”
“這是我最後想出來的結論。直到看見你喝了飲料瓶的水便馬上睡著,我才終於察覺這件事的嚴重性。而且,你剛剛睡覺時,我下去看了一下車底。”
“車底怎麼了?”
“電影不是常常這樣演嗎?車子下面裝了炸彈,重要證人或相關人士一坐上車,就會轟地一聲……”
“蠻常見的老套劇情。”
“我們現在就處於那個老套的劇情裡。”森田森吾笑道。青柳見他終於露出笑容,這才鬆了一口氣,但是一咀嚼說話內容,又是一驚。
“就連我這個門外漢,也能夠一眼就看出那是一顆炸彈。”森田森吾露出笑意,令人無法分辨他到底有幾分認真。“雖然知道是炸彈,但不知道怎麼拆也沒用。”
“我們快逃吧。”青柳立刻說道:“這不是太危險了嗎?”
“你一個人逃吧。”
“森田,你也一起逃吧。”
“逃去哪裡?”森田森吾的眼神非常嚴肅,一點也不帶開玩笑的成分。“以前,我們在聊披頭四的話題時,不是聊到過《abbeyroad》的組曲嗎?”
“什麼?”
“《abbeyroad》的組曲。”
《abbeyroad》是披頭士第十一張專輯的名稱。在《abbeyroad》之後,披頭士又出了一張專輯《letitbe》,這算是披頭士的告別之作。但以錄音的時間來看,《abbeyroad》其實比《letitbe》還要晚,所以《abbeyroad》才是披頭士最後錄製的專輯。當時的披頭士早已呈現分裂狀態,但保羅.麥卡特尼努力嘗試讓成員凝聚在一起。專輯後半段的八首歌原本是些各自錄好的歌曲,保羅.麥卡特尼將它們連結起來,變成了一長串壯麗的組曲。森田森吾以前常說,組曲中的最後一首就叫做《theend》,真是再明白也不過了。
“剛剛你在睡覺的時候,我一直哼著其中的一首《goldenslumbers》。”
“因為是夢鄉?”歌名如果直接翻譯,應該可以翻成”金色夢鄉”,以歌詞內容來看幾乎可以說是一首搖籃曲。保羅.麥卡特尼所擠出來的高亢歌聲,讓這首歌充滿著不可思議的魄力。
“你還記得一開始是怎麼唱的嗎?”森田森吾說完,便哼起了開頭:“oncetherewasawaytogetbackhomeward……”
“曾經有一條通往過去的路,是這個意思沒錯吧?”
“在我的腦中聯想到的是學生時代跟你們一起玩樂的那段時光。”
“學生時代?”
“對我而言,說到想要回歸的過去,我腦中浮現的畫面是當年的那段時光。”森田森吾?#91;著眼睛說道。沿著他的視線向前望去,時空似乎被扭轉,彷佛能夠看見當時四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在快餐店內聊天聊得忘我的景象。兩人沉默了片刻,這一次,青柳也不再忙著找話題了。
森田森吾向副駕駛座過手伸來。不明就裡的青柳只是愣愣地看著,只見森田森吾開啟置物匣,取出了某樣東西。一開始,青柳沒有理解出那是什麼,只以為是大型的無線電通話器什麼的,過了片刻,才看清楚了那個物體的真面目。“槍?”
“很奇怪吧?”森田森吾露出苦笑看著手上的手槍。”一般老百姓怎麼可能弄得到這種東西?就算弄到了,也不會隨便放在置物匣。”
“那當然。”青柳微微點頭,第一次看到手槍,讓他渾身僵硬,根本不敢伸手去摸,怕一個不小心就擦槍走火。
“何況這玩意是怎麼通過路檢的?”
“不止是那個問題吧?”
“我今天接到的命令是讓你留在這輛車內。他們告訴我,可以讓你喝下飲料瓶的水,如果這樣還不行,就使用置物匣內的東西。我很好奇置物匣內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剛剛開啟來一看,就看見了這玩意。”
“到底是怎麼回事?”
森田森吾手上的手槍呈現暗黑色,似乎不是轉輪式的,他看著槍口喃喃地說:“這裡沒有用金屬板封住,看來應該不是玩具。”接著又說:“換句話說,委託我做這些事情的人,可以輕而易舉地弄到這玩意,還能通過路檢。”
就在這一瞬間,車子開始搖晃。一種不能稱為聲音的聲響在車外迴響。似乎是某個地方的空氣瞬間炸裂,震動的衝擊波讓車子產生晃動。
“怎麼了?”青柳慌張地問道。
森田森吾顯得異常冷靜,雖然他也在尋找著聲音的來源,卻是一副不怎麼感興趣的模樣。
“或許是爆炸吧。”他喃喃說道。
“爆炸?”
“沒時間了,你快逃吧。你繼續待在這裡,情況恐怕很不妙。”
“你也一起逃吧。”
“我如果逃走,我家人會有危險,沒有奉命行事,他們是不會放過我的。”森田森吾以充滿埋怨的語氣說道。此時的他跟剛剛比起來,似乎顯得沉著冷靜了點,讓青柳感覺大學時期在學生餐廳大放厥詞、一臉幸福的老友好像又回來了,不禁湧起一股懷念與安全感。同時,也產生了絕對不能對這個好不容易清醒的好友見死不救的想法。車外喧囂震天,很明顯是發生了異常事端,莫名其妙的聲音此起彼落,宛如地鳴般的聲響撼動著地面。
“我本來以為你喝下那個之後應該至少有一個小時不會醒來,如果真是如此,我也只能丟下你逃了。不過,假使你在中途醒來,或許這也是我的宿命吧,我是這麼想的。”
“你的宿命?”
“所以我稍微搖晃了車子。我就坐在這裡左右搖擺,本來以為這樣一定沒辦法把你搖醒,沒想到你真的醒了。”
青柳此時想起來,自己剛剛清醒時,確實感覺車子宛如停泊的船隻般左右搖晃。森田森吾把手伸向車內後照鏡,調整角度。“總之你快逃吧,別再說了。”他揮著手槍說道。“我留在這裡,雖然不知道委託我的那些傢伙會有什麼反應,但應該不至於把我怎麼了。與其跟你一起逃走,我寧願乖乖跟他們道歉,告訴他們任務失敗了。”
“我已經完全搞迷糊了。”
森田森吾看著後照鏡的雙眼微微?#91;起,說:“有兩個制服警察從後面走過來。要走的話,就趁現在,不然我要開槍了。你也知道,我這個人很急性子的。”他笑了一下,又說:“我們在學生時代曾經做過市立游泳池的臨時清潔工,你還記得嗎?”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時候我們拼命打掃,頭頂上不是有架監視器嗎?”
“我不記得了。”
“你不記得我那時候說了什麼嗎?”
“森田,你到底怎麼了?”
“總之你只能逃走。知道嗎?青柳,快逃吧。就算把自己搞得再窩囊也沒關係,逃吧,活下去吧。活著才是一個人最重要的事。”
青柳感到臉部僵硬,雖然想說話,卻不知該說什麼,一張嘴只能開開合合。
“對了,你救了那個女明星那時,不是在電視上說過嗎?你是用大外割將那個歹徒摔出去的。”
“那一招,”青柳雅春說,“那一招大外割是你教我的。”
“我那時候正抱著兒子看電視,聽到你對著記者這麼說,讓我不禁向兒子炫耀了起來。”
“你在說什麼啊,森田,你不要緊吧?”
“不要緊。”森田森吾的臉上隱隱重現了學生時代悠閒自在的神情。
“好孩子都可以上天堂。”森田森吾突然如此說道,接著又露出了牙齒,笑著說:“對吧?”
青柳雅春默然無語,森田森吾開始唱起了那首《goldenslumbers》。
一開始,他唱著:“oncetherewasawaytogetbackhomeward,”接著,繼續唱道,“goldenslumberfillyoureyes.smilesawakeyouwhenyourise。”青柳沒辦法確切聽懂英文歌詞的意思,不過腦中反射性地浮現了“你帶著微笑醒來”的句子。
青柳想要呼喚森田的名字,但就在那一刻,森田森吾將駕駛座的椅背放倒,閉上了眼,以歌唱般的聲音說:“晚安,別再哭泣。”聽起來像是《goldenslumbers》的歌詞,卻只有這一句是日文。說不定這是他說給自己聽的真心話,青柳雅春如此想著。就在青柳看見好友的眼角滲出淚光的瞬間,他開啟了副駕駛座的車門,衝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