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真的是我熟悉的仙台嗎?”
握著方向盤的阿一對著坐在副駕駛座的青柳雅春說道。
“仙台其實很大。”青柳回答。這是大學二年級的青柳。他開啟了懷裡的背包,拿出一本剛剛在校園書店買的文庫本小說。
“那是什麼?”坐在駕駛座上的阿一轉頭問道。
“書啦。每天老是吃漢堡,跟森田還有你聊些沒營養的話題,腦袋會生鏽的,偶爾也該看看書。”
“我猜一定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注:費奧多爾.陀思妥耶夫斯基﹙fyodordostoevsky,1821-1881﹚,知名俄國作家,被認為是存在主義的先驅,代表性著作有《罪與罰》等。﹚吧?”阿一的這句話讓青柳嚇了一跳,愣愣地看著他。
“我猜對了嗎?”
“你怎麼知道?”
“森田昨天晚上在電話裡跟我說的。他告訴我‘青柳最近會開始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書’。”
“他怎麼知道?”
“三天前,我們幾個不是一起去喝酒嗎?那時候,樋口不是說過一句‘你們沒看過杜斯妥也夫斯基的書嗎?’,後來又說‘真是的,竟然連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沒讀過’嗎?森田說,青柳聽了這兩句話之後,一定偷偷下定決心要買來看了。”阿一淡淡地說道,話裡似乎並沒有什麼深意。
“青柳,沒想到你這麼可愛。”阿一接著說道。
“‘沒想到’是什麼意思?‘可愛’又是什麼意思?”
“不過呢,事實上,那兩句話是森田叫樋口說的呢。他們只是惡作劇,想要試試看你會不會真的受影響。”
“什麼?”青柳一瞬間無法會意。
“樋口還笑著說她自己也沒讀過陀思妥耶夫斯基呢。”
“咦?不會吧?”
“她說她只看過手冢治虫畫的《罪與罰》。”
“漫畫喔?”
“像我,一直以為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個拿著短刀的愛斯基摩人﹙注:日文中”陀思妥耶夫斯基”音近”拿著短刀的愛斯基摩人”。﹚呢。”
青柳整個人變得垂頭喪氣,有種想要把手上的書丟掉的衝動。
“阿一,我想你一定是走錯路了。”
“我也這麼覺得。”手握方向盤的阿一靦腆地笑了,但看起來並不懊惱,反而像在享受迷路的感覺。“還不都怪森田的地圖畫得太差了。”
“他怎麼畫?”
阿一從外套胸前的口袋掏出一張紙,遞給青柳。攤開一看,確實是一張非常糟的地圖。上面只畫著東南西北的標記,以及一個箭頭由仙台車站沿著國道四十八號彎曲前進,在西邊的一個點大大寫著“這裡”兩字。事實上途中必須經過一塊由數條道路交錯而成的區域,那裡的路口非常複雜,但是地圖上只是把那附近用一條線圈起來,然後寫著一句“這附近很複雜,挺麻煩的”。像這種複雜的區域,不是更應該寫下詳細而明確的指示嗎?
“話說回來,森田為什麼要搬到那麼偏僻的地方?”
“那傢伙剛進大學時,住的是很高階的出租公寓,地點又在鬧區,房租很貴呢。”
“我知道。有一次,我喝完酒,在森田的住處借住一晚。市區裡的房子住起來那麼方便,為什麼要搬呢?”
“可能是突然覺得方便會讓人失去活力吧。”
“又是森林的聲音告訴他的嗎?”阿一干笑了幾聲。“森田那句‘我可以聽見森林的聲音’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說的?”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說了。”青柳回想剛入學的那場新生交流會說道。當時理著三分頭的森田森吾彷佛吃錯藥,突然向大家說:“我的名字叫做森田森吾,因為有兩個森字,所以不論何時何地,都有寧靜深遠的森林之聲在引導著我。”青柳一聽之下,心裡暗暗警惕:“原來大學生一旦趁興喝了太多酒,就會變成這個樣子。酒真是可怕,我得小心一點。”
“青柳,你對森林的聲音有什麼看法?”
“很愚蠢。”
“我也這麼覺得。比起森林的聲音,我還比較希望聽到汽車衛星導航的聲音,告訴我森田的新公寓到底怎麼走。”
此時青柳拿起手機,撥了森田森吾住處的電話號碼,想要跟他確認路線。但是不知為何,沒有人接。
“森田為什麼不辦手機?”
“因為他有森林的聲音吧。”
結果,阿一駕駛的輕型汽車完全開錯方向,鑽進了一條死巷。事實上也是因為兩人相信了“在這邊往右轉的話說不定會到呢”這種毫無根據的直覺,才陷入這樣的窘境。眼見道路越來越狹窄,開始向上爬坡,青柳明知這絕對不是正確的路徑,卻也沒有勇氣叫阿一回頭。上坡路段的終點是一處看起來像登山道入口的地方。兩人在此停車,走出車外。
“這裡是哪裡?”
“別問我。”
由坡上往下看,可以清楚看到剛剛開上來的那條車道,兩側零星散佈著小小的平房,每一棟建築物都有圍牆包圍著。
總之也只能先掉頭回去再說了。就在青柳正要上車時,突然“啊”的一聲叫了出來。他發現一輛停在右邊圍牆旁的黃色輕型汽車,看起來相當眼熟,連車牌也相當熟悉。此時阿一也察覺了,拉高嗓子“咦”了一聲,接著說:“那不是樋口的車嗎?”
“是啊。”青柳走向那輛車,指著保險桿上的凹陷處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