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雅春奔出公寓,朝右向前跑,與一個正推著腳踏車的老人四目相交。這個老人與青柳住在同一棟公寓,每次見面都會打招呼,不過不知道彼此的名字。“啊,午安。”老人說道。
“午安。”青柳奔跑的速度絲毫沒有放慢,慌慌張張地與老人擦身而過。
這條路相當筆直,青柳開始感到呼吸急促。過了一會兒,背後傳來劇烈的乒乓聲響。他邊跑邊回頭一看,老人的腳踏車已被推倒,而推倒腳踏車的,就是剛剛在電梯前包圍自己的那兩個男人。他們露出不耐煩的表情,避開正想扶起腳踏車的老人,朝自己追來。
青柳跑到縣道上。這是一條雙向四線道的馬路,車輛往來頻繁,但似乎沒有因東二番丁附近的大塞車受到影響,車流量並不算大。他沿著縣道旁的人行道往前跑,呼吸越來越困難,每吸一次空氣都感到相當難受,隨著這股痛苦加劇,步伐也越來越紊亂。
他看見一座天橋,立刻便決定跑上橋,到馬路對面去,腦中並沒有想太多,只是希望逃得越遠越好。可是兩腳踏上階梯,才跑沒幾步便失去平衡,差點摔倒。此時一名年輕女性正巧從階梯上走下來,見狀趕緊避開。她一定是把青柳當成一早就現身的醉漢了,只見她小跑步下了天橋。
青柳抓住扶手,維持身體平衡,再次跨步爬上階梯,回頭一看,沒有人追來。走上天橋,看見車子一輛一輛從橋下穿越。
雙腳的疲憊與呼吸困難讓青柳忍不住想一屁股坐在地上。“別停下腳步”他在心裡如此警惕自己。腳下用力一蹬,卻感覺到一陣暈眩,眼前的景色變得模糊,宛如貧血的症狀。天橋的兩側有護欄,青柳不禁將身體靠在護欄上,俯視縣道。此時的馬路不知為何看起來竟像一條搖曳著銀色光芒的河川,水流反射著光芒緩緩向前流去,水中的魚兒頂著本田、馬自達等廠牌標誌奮力向前遊。
青柳彎著身子,走到了天橋的中央。
此時,有三個人影從對向的階梯口轉了出來,是三個制服警察。青柳心想,如果裝作若無其事從他們身旁走過,或許不會被懷疑,但沒想到其中一個警察一見青柳,立刻臉色大變。青柳不得已,只得轉頭狂奔。警察喊了一些話,聲音非常大,似乎是威脅要開槍吧,雖然聽不清楚,但不會是什麼好話。
青柳奮力往來時路狂奔,但是就在奔下階梯的途中,驟然停下了腳步。
兩名西裝男子正沿著他剛剛跑來的那條路,朝他衝過來,其中一人正是在公寓內吃了自己一記大外割的那個高大男人。
青柳不禁輕輕喊出了一聲“啊”。接下來,彷佛看見了這個聲音不斷地沿著階梯往下滾,沾滿了塵埃,體積逐漸膨脹,變成一塊巨大的聲響,撞在西裝男身上。
被驚叫聲撞個正著的兩個男人抬頭望向天橋。青柳一步、兩步地向後退,再次回到了階梯頂端。另一頭的三個警察也正逐漸逼近。
“大外割”三個字再次浮上腦海。或許可以說是黔驢技窮吧,老實說青柳已經想不到其他的手段可突圍了。把警察摔出去?連續摔三個?真的這麼做,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沮喪萬分,兩眼朝馬路上望去。
從對面階梯跑上來的三個男人身穿警察制服,而一路從公寓追來的兩個男人雖然未穿制服,但既然腰際掛著手槍,身份應該也跟警察差不多。既然如此,自己又沒有犯罪,就算被逮捕,只要好好說明前因後果,再讓他們詳細調查,應該可以獲釋。
青柳如此想著,如此期望著。
但是,此時耳邊再次響起了森田森吾的聲音。那個老友斬釘截鐵地說:“你會變成第二個奧斯華。”接著悲傷地哼起了《goldenslumbers》。另外,老友也曾這麼說:“如果你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而進了警察局,恐怕在認罪之前別想回家。”接下來,青柳又回想起那個酒類專賣店的老闆被槍擊中,鮮血從肩膀冒出的畫面。他不禁抖了一下,那顆子彈本來會打在自己身上。
如今的狀況非比尋常,快逃吧,就算把自己搞得再窩囊也沒關係,逃吧,活下去。
回憶似乎已經不再是回憶,彷佛森田森吾附身在自己身上,正在體內如此呼喊。快逃吧,青柳,別再遲疑了。體內的森田森吾似乎已經對青柳雅春這不聽使喚的肉體感到不耐煩了。
逃?往哪裡逃?青柳向下一看,兩個西裝男已經爬上一半的階梯,掏出手槍了。從天橋另一側跑來的三個警察也已近在咫尺。他舉起雙手,仰望天空。
左腕上的手錶偶然映入眼簾,現在是下午一點十分左右,原來已經過了這麼久了。就在這一瞬間,一個念頭閃過腦海,他不禁“啊”的一聲叫了出來,急忙環視左右,確認所在位置。森田森吾在身體裡不斷嘶喊。不是剛剛遇到的那個疲憊、滿嘴抱怨的森田森吾,而是學生時代那個玩世不恭、說話總是一臉高傲的森田森吾。從他嘴裡冒出來的那句話是:“習慣與信賴。”
“沒錯。”青柳如此告訴自己,轉身面向天橋的護欄,奮力向上一跳,踏在天橋的護欄上。
“不準動!”耳畔傳來某人的怒吼,另一個人則撲了過來。雖然沒有看見,但是青柳感覺得出來。
就在那一瞬間,他低頭望著腳下。天橋的高度讓他感到腹部有一股涼意,但還是毫不猶豫地雙腳一蹬。
踏足之處消失了,身體開始墜落,體內的水分迅速蒸發,體溫不斷下降,自己正在墜落,速度越來越快,青柳感到一陣恐懼,害怕自己就這麼撞上路面,摔得稀巴爛。
雖然很想閉上雙眼,但他還是勉強睜開眼睛,看著下方。
他的目標是一輛停在路邊的貨車後方的載貨平臺,平臺上張著帆布。
做事一板一眼的前園先生總是按照計劃行事,時間一到,就會出現在那裡。
青柳縮起了身子,整個人沉入帆布中。他抱膝,以身體側面朝下。帆布向下凹陷,他的手腕撞到了帆布下的紙箱,極為疼痛,墜落的恐懼感引得心臟劇烈跳動。帆布伴隨著巨大聲響往回彈,微微向上翻起。青柳勉強維持住身體的平衡後,爬出帆布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