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不起電視嘛。”春笑著說,“我是因為跟街頭塗鴉藝術有關才特地看的,節目裡還找來一些畫塗鴉的年輕人作訪問。”
“電視臺的人把他們抓起來了嗎?”
“大概是認為做訪談比逮捕他們更有意思吧。”春聳聳肩,“電視臺裡的一個男人這麼問他們,‘這家店裡的人經營起來十分不容易,你認為重新粉刷這牆會浪費多少財力物力呢?’這個道理還不錯吧。”
“雖然普通了點,是還不錯。”
“然而那個年輕人卻這麼回答:‘不想店面的牆被亂畫就僱幾個保鏢守著好了。如果真是那麼討厭的話。自己不好好保護才被畫到,自作自受。’”
“自作自受這詞還真不是這麼用的。”
“我聽他說得那麼過分,忙把音量調大。”
“說明你生氣了咯?”
“我討厭那種強詞奪理的小屁孩。非常討厭。”春撓了撓頭,“照他這麼說,我幾乎想去他家的牆上塗鴉。”
“這招不錯。”我輕率地表示贊同,完全忘記了春在說這類話的時候通常都很認真。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笑出聲來。“不過就算是為了佔地盤,這畫也能算是藝術品吧。”我敲了敲牆上的塗鴉。我的想法很簡單——既然這被稱為街頭塗鴉藝術,那麼自然就能稱之為“藝術品”。
“才不是什麼藝術呢。”春立刻否定了我的說法,“你知道街頭塗鴉藝術的規則嗎?”
“這都有規則?”
“當然有規則。”春彎起手指,“第一條,絕不能被人發現;第二條,儘快完成;第三條——不得在比自己優秀的作品上作畫。”
“‘儘快完成’聽上去感覺怪怪的。”
“不愧是大哥。”
“是吧。”
“我也很不贊同這點。‘儘快完成’……這跟‘藝術’不是對著幹嗎。”春舉著拖把,聲音鏗鏘有力,“我認為,像這樣草草完成、為了逃跑而求快的作品不是‘藝術’。害怕被警察捉到而妥協的作品哪裡是藝術了。要我說,這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表現欲而模仿藝術。只不過是為自我標榜找藉口。”
“你一說到藝術就很囉嗦呢。”我揶揄道。
春露齒而笑:“我體內的畢噶索之血無法容忍嘛。”
他放下拖把,沿著隧道前進。
春一邊依次指著牆上的塗鴉給我看,一邊說:“大哥,我無法容忍畫出這種臭水平作品還洋洋得意的傢伙。我無法相信幹這事的竟然跟我一樣都是人類。”
“比起塗鴉行為,你似乎對塗鴉作品的水準低下更義憤填膺?”
“沒錯。”春自若地點了點頭,“看見這種臭水平的亂畫一通就生氣。在我眼裡這群傢伙簡直就是尼安德特人。[注]”他用下巴比了比牆。
[注:尼安德特人(homoneanderthalensis)曾被認為是最古老的人類化石之一,學術界在這個議題上爭論了數十年。2001年,瑞士科學家認為尼安德塔人與現代人沒有親緣關係,純粹是另一個物種。2004年2月3日美國國家科學院志上的一項研究結果提供了確鑿的證據證明尼安德塔人並非人類。現代人和尼安德塔人的差別相當於或大於大猩猩和黑猩猩的區別。]
“尼安德特人?”
“大哥以前讀書時也學過的吧,尼安德特人和克羅馬農人[注]。我們小時候學校裡一般都是教‘克羅馬農人是由尼安德塔人進化而來’的,但實際上卻並非如此。”
[注:克羅馬農人(cro-magnonman)化石最早發現於法國的克羅馬農山洞。據認定,他們的體質形態基本上和現代人相同。在中國,屬於這一階段的人類化石有:北京周口店的山頂洞人、廣西的柳江人、內蒙古的河套人、四川的資陽人等。]
“學校教育我們不要輕易相信物事。”
“尼安德特人和克羅馬農人是不同的,比較可信的說法是他們發生了勢力交替。雖然不清楚具體緣由,但總之尼安德特人滅亡了。也就是說,現在的人類是克羅馬農人、也就是被稱為智人的後裔。”
春經常會知道些連我都不懂的事情。
“你知道尼安德特人跟克羅馬農人的區別嗎?他們都精通狩獵也都會使用工具。唔,不過也有人說克羅馬農人還會種田。但是,在幾萬年前,這兩種生物曾經共同生活在這個地球上。雖然是兩種不同的生物,卻是共存的。不過,他們有著一個決定性的區別。”
“是什麼?”
春挺起胸膛,對我攤開手心;“克羅馬農人熱愛藝術,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