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0centuryago。”
“二萬八千年前,尼安德特人吧。”
“但還是不懂他的意思。”
“後來我看了書以後,才發現尼安德特人很有趣。”
“他們似乎並不是現在人類的祖先。”
“現在的確是這麼說。有一種比較有力的說法就是,克羅馬農人,也就是當今人類的祖先,又稱晚期智人,他們取代了尼安德特人的地位。這麼一來,說明了什麼?”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
“我們的祖先,曾經對別的物種——尼安德特人進行過大屠殺。”
我因父親口中那異常殘酷的詞語而感到震驚,父親啊,說什麼“大屠殺”,這也太誇張了吧。
“但是,也可能未必如此吧。說不定其實並沒有暴力,而是十分和平地進行了勢力交替。”
“也有人提出過這樣的意見。他們認為尼安德特人和克羅馬農人實際上並沒有交鋒,只是因為某些個別的原因導致了尼安德特人的滅亡。也有人說,克羅馬農人之所以能生存下來是因為他們跟尼安德特人不同,開始了農業生產。”
“一定是這樣的。”
“那不過是掩飾。因為不想承認自己的祖先曾經是虐殺者。你只要稍微思考下,應該就能想到曾經他們為了生存而發生過戰爭。”
“爸爸相信曾經發生過大屠殺嗎?”
“我也不願相信,但是……”
“但是?”
“就算再怎麼掩飾,事實就是事實。”
“什麼意思。”
“能夠承認自己曾經為了生存而進行過屠殺行為是非常重要的第一步。”
“很大的一步。”
“說不定尼安德特人是比現在的我們要更好的一群傢伙。”
“更好的傢伙?”
“我前陣子看的書裡有寫,人類是少有的可以只是為了虐殺而對敵人進行攻擊的靈長類動物。和這相比,尼安德特人或許是一群更加熱愛和平的生物。簡單來說就是,能夠生存下來的未必都是好的,或者說,能夠生存下來的都是些壞傢伙。”
父親似乎是在自言自語。
“難怪我覺得生活很痛苦啊。”我想用玩笑來結束這麼沉重的話題,父親卻用力點了點頭:“人類之所以會進化,或許並不是為了創造一個更好的社會,而僅僅是為了生存。”
“那麼你發現規律了嗎?”過了一會兒我開口問道,然後拿起窗邊餐盤上的水壺往杯子裡倒滿水,“你發現塗鴉和縱火有什麼關聯了嗎?”
“我一直在為這事煩呢。太難了。”
“到底和推理小說不一樣啊。”
“材料太少了。”父親認真地說,“現在最多也只是知道,塗鴉的單詞是以三個為一組的。”
“三個為一組?”
“‘godcantalk’、‘antsgotoamerica’、‘280centuryago’,雖然這三句的意思完全看不懂,但的確是每三個單詞為一句。”父親看著自己的備忘簿說。
“原來如此。”我回答道,然後從包裡取出紙袋,裡面放著剛剛沖印好的照片。我把照片放在父親的被子上,那是我四處拍下的照片。
“這是縱火現場以及塗鴉的照片。”
“這個好!”父親高興地點點頭,將照片擺開,然後拿出地圖逐一對比。而對於只拍了遊戲廳內情況和大樓內部情況的照片,父親則是仔細觀察,發出“唔,這樣的啊,哦,那樣的啊”的感慨。
“喂,這是什麼?”父親突然拿起一張照片給我看——在夜道上行走的女性背影。我“啊”地一聲,飛快地搶過照片。那是在火災現場附近偷拍到的鄉田順子的背影。
“那是什麼?”
“沒什麼。”我不認為有必要特地把這麼複雜的事情解釋給父親聽。
“是個女孩子哦。”
“差不多。”
“女朋友?”
“是啊。”我胡扯著,“對‘說出分手後轉身就走的女友背影’狠狠地按下了快門。”
“真是惡趣味。”父親笑了。
“或者說,我為跟蹤她而拍的。”我繼續信口開河,“如果我這麼說,你會怎麼樣?”
“你會得癌而死喲。”父親的玩笑也很惡趣味,我的臉色立刻就沉了下來,但他很快又說,“我相信,就算你真做出了什麼違法的事情,也一定有你自己的理由。”
“你太信任我了。”
“是盲目信任。”父親淡淡地回答。
“真是社會觀扭曲的父親!”我像是要揭發父親似的指著他。
“對我來說家人要比社會重要得多。”
“真是過分的人啊。”
“是啊。”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理解這樣的觀念。
“對了,”父親改變了話題,“你知道這件運動服上的‘53’是什麼意思嗎?”他拽起春給他的那件衣服。
我定睛思考,忽然靈光乍現:“說不定……是p53基因?”
“哦哦!不愧是在基因公司裡工作的人啊。”
“真是這樣?”
“真是怎樣?”
“他真的是因為這個原因才給你這件運動服?”
p53基因是幾乎能在大半的癌症患者身上發現的一種發生變異的基因。它具有控制細胞分裂以及修復的機能。當p53基因正常的情況下,癌細胞的活動始終受到抑制。能夠防止細胞增殖與異常的就是p53基因。我把它想像成警衛或者是警衛室。而通過研究那些容易罹患先天性癌症的人還發現,他們的p53基因多數已經突然變異。另外很有趣的一點,p53基因可以指揮細胞自殺。當細胞發生癌變無法修復的時候,它會發出自殺的指令。在癌細胞尚未擴散到其他細胞之前先行殺死癌變的細胞。為了全體利益而犧牲個體的生命,聽上去有點政治或者恐怖分子的感覺。
利用p53的機能來治療癌症的研究才剛起步。細胞的自殺被稱為“凋亡”(apoptosis),我曾經看過一個錄影,在一個肺癌患者的癌細胞裡注入p53基因後,癌細胞出現了凋亡的現象。
但就算這樣,也絕對不能說穿上標有53號的運動服後病情就會有所好轉,這兩者根本毫無關係。
“那傢伙很講究彩頭,他叫我穿上這個,還說,這樣p53基因就能把我體內的癌細胞都解決掉了。”父親笑著說。
“什麼彩頭,這根本是迷信。”
“我也這麼說的,這隻能騙騙小孩子。”
“春一直就這樣。”說到這裡我突然想到個念頭,“為什麼春會知道p53基因?”
“好像有研究過吧。”
“研究什麼?”
“基因唄。以前不就是這樣的嗎?他一直都要模仿你。所以他對基因方面也一定有興趣。”
我雖然立刻附和父親的說法,但腦中卻隱隱感到不對勁。就在前兩天,我還曾經就基因的構造對春進行一番講解。當時春的表現就像是第一次接觸到這方面的事情。那是怎麼回事?
“那傢伙不論什麼時候都總是跟在你身後。”
父親爽朗的笑聲迴盪在病房裡。而在父親體內不斷分裂的癌細胞,也會一起笑到最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