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明電話的格雷厄姆·貝爾據說非常習慣於夜間活動。他往往工作到天亮以後才睡覺。而萬一上午有事的時候,他會無奈地選擇堅持熬夜不睡。而我眼前的馬希坎少年的生活習性估計也差不多。徘徊在深夜的大街上,四處流竄畫著塗鴉,一直到天亮才回家爬上床。現在應該正是他入眠前的時間。
“你們在幹什麼!”他怒喝著。他看起來應該高中剛畢業,穿著條鬆垮垮的迷彩褲,雙眼血紅,暴跳如雷。
他企圖伸手抓住春,春卻踩著輕巧的步伐避開了。像是拳擊手輕鬆往左晃開對手一般,繼續對著牆壁噴漆。罐子發出的噴射聲,似乎也在嘲笑眼前的馬希坎少年。
“你他媽的什麼意思。”
“用眼睛看就知道了吧?我在畫塗鴉啊。”
“開什麼玩笑!”他甩出了無新意的例行臺詞,再次對春揮起拳頭,春也再次輕盈地避開。
“反正沒看見有保鏢,我覺得這裡應該可以塗鴉的。”春的口氣洋洋灑灑,手一個勁地揮舞著,將牆上染成一片鮮紅,“是吧?”
我為了不要讓那氣體滲入眼睛,忙閉上眼,等我再次睜開眼睛,卻見春的動作如蝙蝠一般靈敏,依舊晃動著手上的噴漆罐。
我判斷現在正是撤退的好時機,於是從口袋裡取出鑰匙,穿過馬路回到車上。
馬希坎少年並沒有朝我追來,他的滿腔怒氣此刻全集中在春的身上。只見他的臉漲得通紅,幾乎和那雞冠頭呈一色。他已經拼命了。我想,如果他能在別的方面這麼拼命就好了。
我竄上駕駛席,急急忙忙地插上鑰匙,發動了引擎。車體的震動從椅子傳遍周身,我調整著後視鏡的角度。
後視鏡裡映出了春的身影。春的雙手各握著一罐噴漆,宛如手持雙槍的強盜一般,他揮動著手臂,正對著馬希坎少年的臉噴將起來。
“哇……”雖然我坐在駕駛席上,但是當噴漆噴上馬希坎少年臉上的瞬間,依舊忍不住感同身受地發出了慘叫聲。
馬希坎少年像是紅色怪人般伏下了身。
“真慘……”我呻吟著,與此同時,副駕駛席的車門開啟了。只見春一屁股鑽了進來,說:“大哥,走。”
我放下手剎,同時踩下離合與油門,發動了汽車。
“太慘了。”我看著蹲在地上用手捂著臉的馬希坎少年說。
“這種傢伙如果不讓他吃夠苦頭是不會接受教訓的。”
“反正年輕人都是不知悔改。”
“大哥,甘地曾經給納粹頭目希特勒寫過一封信,信中請求他不要發動戰爭。”
“又開始說甘地了嗎?”
“甘地是永恆的。”
“不過,甘地不是也沒能阻止納粹嗎?不然也不會發生那些事了。”
“不,不是的。那封信被某些人截住了。希特勒並沒有收到那封信。”
聽春的口氣,似乎他認定如果希特勒收到那封信,就一定會痛改前非一樣。他深信甘地的語言就是蘊藏著那樣的力量。
坐在副駕駛席的春依舊晃動著手上的噴漆罐。他看起來還有些僵硬,似乎完全沒有感到滿足。他只是緊張地坐著,從他的身上感受不到大幹一場後的充實以及懈怠。
“你怎麼了?”
“沒。”春繼續看著窗外,“沒什麼。”
我用眼角的餘光審視著弟弟,心裡開始逐漸認同起鄉田順子的話。“春的行為很奇怪,精神狀態也很不穩定”。她的話在腦中盤旋。而身邊的弟弟,此刻正散發著一如在暴風雨中搖搖欲倒的彌次郎兵衛[注]的不安定感。
[注:指挑著扁擔兩臂平伸的玩偶。]
“那個邪惡暴虐的國王被幹掉了嗎?”我嘗試用輕鬆的玩笑挑起話題。春卻回答我道:“沒有。”他繼續說道,“但是,現在想起來,那個國王其實並不壞。《奔跑吧,梅洛斯》裡登場的那個國王。”
“並不壞?”
“雖然可能曾經是個壞人,但是最終他不是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了嗎?他甚至還裝作若無其事地對梅洛斯他們說,‘讓我也成為你們的同伴吧’,多可愛啊。”
“或許人都是有好有壞的。”我隨口說著,我並不認為自己的話裡有什麼特殊含義。
“但是,我卻不能理解這種想法。”
“什麼想法?”
“就是比如‘沒有徹頭徹尾的壞人’這一類的想法。”春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靠近車站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我知道是公司打來的,於是將車靠向路邊停下。“我可以接電話嗎?”我問春。“當然。”春點頭,然後開始眺望著窗外的景色。
“泉水。”電話那頭的人說,“真不好意思,你休息還來打攪你。”
正是我們同期進公司中的精英[注]——英雄。但其實,他並不喜歡這種稱呼,他開玩笑地說“精英是打字機上的一種字型,一英寸大概能打12個字,每個字約10點(point)大小。”不過他似乎並沒有考慮到,能這麼隨意地討論打字機上的字型,這本身就是精英的表現。
[注:原文是ェリート,寫成英語則是elite,同時也是一種字型名。]
在英雄跟我說他打電話來的目的前,我先開口問起了自己的問題——有關暗號的問題。
“不好意思還要你打電話給我,英雄,你瞭解氨基酸嗎?”
“真是唐突。”英雄笑道。
“代表丙氨酸的字母是什麼?”
“什麼呀,就這事啊。”果然是英雄,很快就能理解我的問題,“丙氨酸是a。”
“那精氨酸跟絲氨酸呢?”
“精氨酸是r,絲氨酸是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