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概也看過照片。”
“畫得實在太神奇了。野牛的身體裡流出類似內臟的東西,而一旁似乎畫了一個人。他有著鳥一樣的頭,看得出生殖器朝前突起,在他身邊還有個像是風向雞的東西。”
我不由來了興趣。充滿謎題的壁畫裡或許隱藏著什麼訊息,我對這種遊戲從來就沒有抵抗力。
“有人認為,那副畫表現的是某種儀式,那個勃起的人應該是個遮住臉的巫師。這是為了表現巫師正沉醉於此。”
“原來如此,有可能哦。”
“也不能輕易相信。另外,某個男人也這麼說過。”
“某個男人?巴塔耶嗎?”我從他話中所帶的憎惡感猜測。
“說那個壁畫表現出人類對犁牛的殺戮以及贖罪。真是想得太多了。還有人說,犁牛的腹部垂下的像腸子一樣的東西代表了女性的生殖器。說那是披著犁牛皮的女人。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猜測。但對我來說,我認為那不過是單純的亂畫,塗鴉而已。完全沒有意義。”
“應該是有意義的吧。”
“我說,那副壁畫是畫在洞窟深處的上方,是很不容易畫到的地方。明明有可以輕易就能作畫的地方,為什麼要特意畫在邊邊角角?”
“為什麼?”
“最近有調查表明,壁畫所處的位置是洞窟內對聲音反射最為靈敏的地方。”
“反射?”
“只要輕輕敲打就會有聲音傳出,壁畫正好就是在這個位置上。於是各種猜測就更多了,說什麼其實原意並不是要作畫,而是要將秘密藏於這敲打時發出的聲音裡。”
“這也不一定錯呀,不是挺有力的意見嘛。”
“我認為這種事情再怎麼研究都是徒勞的。”
“但對於研究者來說卻是很重要的。”
“我認為,在洞窟的牆壁上作畫的晚期智人其實跟現在到處塗鴉的年輕人沒什麼區別。”
“怎麼說?”
“塗鴉藝術,就是要畫在別人無法畫到的地方才值得自豪。”春的表情一點都不像是在開玩笑,他眯起眼,拿起盛有水的杯子,“大概就是跟這點一樣。克羅馬農人其實也是因為可以在別人無法畫到的那昏暗狹小處作畫而感到自豪。或者說……”
“或者什麼?”
“其實克羅馬農人在洞窟裡每個角落都有留下過塗鴉。但是,有些在畫完成後被清除掉了。”
“就像你的工作一樣。”
“然後,現在留下的都是無法清理的壁畫——如果是畫上去比較困難,那麼清理起來同樣也很困難。”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原來是思維轉換,“這也有可能。”
“我也只是瞎猜而已。不過,這種事情事後可以有無數個解釋。”
我又一次感嘆道:“原來是這樣。”不管哪種說法聽起來都很可信。
“費馬的大定理也好,拉斯科洞窟的壁畫也好,人類總是企圖在事物上尋求它所蘊含的意義,但這只不過是浪費時間。”春笑著說,“哥哥你也是。”
“但是,縱火事件還是會繼續發生的。氨基酸的規律一定是正確的。”我挺起胸膛。
“是的,會發生的。”
“塗鴉和縱火現場之間的規律本來就是你提出的,你還記得吧?都是你把我拉下水的。現在你居然說我牽強附會什麼的,犯規!”
“大哥的推理裡,一直到雙重螺旋還是很好的。不過氨基酸什麼的就是鑽牛角尖了。什麼arson呀!”
春取出錢包站起身,我自然不可能讓弟弟買單,連忙先行抓過賬單起身。而就在這時,我突然覺得沒有了信心,弱弱地問道:“我是在鑽牛角尖嗎?”
“是在鑽牛角尖。”
我把賬單遞給站在收銀臺旁的服務生,春則說:“但是,也並不壞不是嗎?”他微笑著,“其實這並不壞,或者說很精彩啊,大哥。竟然出現了arson。”
那個女服務生在春的面前似乎有些緊張,連續兩次輸錯了金額,一臉羞澀,但她慌張失措的可愛模樣卻完全入不了春的眼。走出店門,我們一起沿著臺階走到停車場,這時,春突然看著我,又問:“你知道埃舍爾嗎?”
“畫家是吧?好像經常畫那種會引起視覺錯覺的畫。”
“是的,版畫家。他在看了拉斯科洞窟裡的壁畫以後,領悟到一件有趣的事。”
“版畫家的領悟嗎?”
“他領悟到,造型藝術沒有進化。”
“沒有進化?”
“人類社會會因為各種事情而進化、發展,科學也好,機械也好,我們學習先人的經驗並進一步發展。但是,藝術卻不是這樣。埃舍爾是這麼說的。”
“不管是什麼時代,人類都不可能繼承上一代的想象力,所以,每一次每一次,藝術家都要拼命地絞盡腦汁。所以,藝術並不是可以進化的東西。和十年前相比,電腦啦電話啦都已經便利得多,也可以說是種進化。但是,和百年前的藝術比,我們卻不能說現在的藝術作品更為優秀。藝術並不像科學那樣可以通過不斷累積的成果而發展,因此,每一次的藝術創造都必須竭盡全力。”
“所以?”
“不管是一萬七千年前在拉斯科洞窟裡留下壁畫的晚期智人,還是在二十一世紀的地下通道畫塗鴉的我,都是耗費著相同的心血發揮著自己的想象力。埃舍爾在看到壁畫的時候,領悟到了這些。”
“不過我在想,如果把那個時候的智人帶到現在這個時代,他還能不能完成藝術創造倒也是個問題。”
“大哥,這明顯是不可能的。”春輕描淡寫地帶過。
坐回副駕駛席上,我說:“埃舍爾是不是也在鑽牛角尖呢?”
“是啊,他也在鑽牛角尖。”春笑著說,“跟大哥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