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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犬(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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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手術的前兩天我打了電話給春。這是他自小學發生的那件事之後第一次跟我說話,但他的口吻卻依舊是淡淡的:“我也有話要跟大哥說。”他的話裡絲毫不顯慌張與緊張,反而主動提出,“明天去看爸爸之前先找個地方見面吧。”

“哪裡碰頭好呢?”我一邊說一邊想到,“不如去給媽媽上墳吧?”雖然我自認為這個提議很好,但春卻立刻拒絕了。

“大哥,這畫面就像俗濫的懸疑電視劇一樣。”

雖然是在電話裡,我還是漲紅了臉。

“那種電視劇裡,犯人如果要自白或者被逮捕,一般都會找一個視野很好的懸崖或者是某個重要人物的墓前,無一例外。”

“這已經是慣例了嗎?那麼去哪裡見面呢?”我假裝沒聽到春所說的自白與逮捕。

“就我所知,有個很好的地方。”

所以此刻,我們正站在寵物店裡。正確的說,是站在寵物店裡一排關著狗的籠子前。沒有坐的地方,簡單來說,我們只是普通的客人。

眼前的黑色迷你臘腸犬此刻正把頭枕在前腳上酣睡,那一臉的解脫感令人好不羨慕,彷彿早已放棄了這世界上所有的責任。大概因為今天是工作日,除了我們以外幾乎沒有什麼客人,偶爾會有帶著孩子的客人前來詢問買貓的事宜。

所謂狗還有貓的氣味到底是什麼?我一邊想一邊環視四周。房間裡瀰漫著一股奇怪的氣味,像是體味、尿糞味以及汗味中摻雜著灰塵。我總是分不清,這到底是難聞、令人反感的氣味,還是令我安心的懷念感。

店員正在櫃檯旁忙碌地為狗刷毛,她們的目光偶爾掃向我們,並不是覺得我們可疑,而是被春吸引了吧。雖然她們裝得很平靜,卻反而顯得不自然。

“你所說的,很適合兩個人說話的地方就是這裡?”

我們接下去所要討論的,或許是此生不會再說第二次的重大話題。我很瞭解這一點,也已經做好了覺悟。但是,這個地方——這個充斥著狗叫貓叫的寵物店未免過於奇妙。奇妙到幾乎讓我覺得這是犯規。

“有這麼多的狗狗在,不是很幸福嗎?”春一臉幸福,“傾聽我告白的是大哥你,還有這裡的狗狗。”

“說什麼傾聽呀,它睡著了。”我指著迷你臘腸犬。

我們一起笑了。在店員眼裡,或許會看成是感情親密的“男同志”一起來買寵物狗。

“那個,你給這迷你臘腸犬下藥了嗎?”我坦率地質問。在來寵物商店前,我就已經決定好要這麼問。

“我的大哥真是敏銳。”春回答道,隨後向我解釋,他利用注射器從塑膠瓶上方下了藥。

“多虧你,我毫無察覺地喝了下去。睡得很熟。我睡著的時候,那天,並沒有發生縱火案。”

“我回到長椅那邊的時候大哥已經不見了。”

“鄉田順子把我叫醒了。”

“哎?”

“之前那個給我名片,號稱鄉田順子的美女,實際上就是以前跟在你屁股後面的那個女生吧?”

“大哥太容易被騙了。”

“那個女生對你過去的事情幾乎瞭若指掌哦。對你現在的事或許也是。”

“那個女生……”春揉了揉太陽穴,“我挺對不起她的。”

我不知道再問什麼好,感覺還是什麼都別問比較好。

“大哥對這事知道多少?”

“‘godcantalk’、‘antsgotoamerica’、‘280centuryago’這些塗鴉藝術作品都是你畫的。”

“那些不是藝術,只是亂畫而已。”

“放火燒樓的也是你吧?”

“正是。”

其實春對我如此坦白,我也並不感到驚訝。因為我早已做好了這樣的覺悟。可以毫不誇張地說,這幾天我正是為此覺悟而活。我是有了覺悟後才決定和春見面的。

店裡傳來亢奮的狗叫聲,像是在揶揄我:“你這樣的覺悟足夠嗎?”雖然眼前的狗絲毫沒有要醒來的樣子,但我依舊覺得它似乎邊睡邊質疑:“你這樣的覺悟夠嗎?”

“那你為什麼要帶我去縱火現場?”我問他,“護身符嗎?”

“要這麼說也的確是這樣。”

“果然是這樣嘛。”

“唔,但是……”春接下去的話語很短促,“我們兄弟是最強的不是嗎?大哥。”

我頓時不知該說什麼,腦中瞬間浮現起父親曾經提起的往事。當時我和春在街道組織的越野識途比賽中獲得了最後一名,當時,春倔強地說過:“我和哥哥是最強的。”——還是這句話嗎?我很震驚,半晌說不出話來,難道,春一直這麼堅信著這一點?

“從小時候起,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大哥都在我身邊,所以,如果大哥不在的話就會不安。”

我想起了春習慣於趨吉避凶。

“我覺得就算一個人做不到的事,只要和大哥在一起就能辦到。”

“你說真的?”

“真的。”

“你真的是因為這個理由才把我捲進來?所以會模仿基因弄出那個暗號也是為了讓我產生興趣?為了讓我也加入?”我很難相信這一點,於是飛快地問出口,“你是故意這麼繞圈子的?”

“如果我一開始就把我的目的告訴大哥,你一定不會幫我的。再怎麼說也是協助殺人啊。”春說。

“我會幫的。”

“哎?”這次輪到春吃驚了。

“大概,會幫你的。”這話其實並不能表現出我的心意,我可以很肯定地說,我確信我一定會幫他。“縱火地點是一開始就決定好的嗎?”我沒有說出28年前的那場強姦案。

“大哥也注意到這點了?”

我沒告訴他注意到這點的是父親。“真有那麼巧嗎?縱火目的地附近正好都有以a或者t、g、c開頭的建築?”

“意外地都有哦。”春搖頭,“目的地這個說法不夠嚴謹。其實只要是在目的地附近縱火就可以了。在這附近如果有這幾個字母開頭的建築當然最好,大部分的大樓裡都有很多公司,所以可以勉強從裡面找。”

朝日房產中介就是這種情形吧。春說的是“朝日房產中介被放火”,但實際上被燒的卻是那棟大樓的一樓。這是為了符合基因的法則而硬扯出來的。

“為什麼要縱火?”

“這是因為……”春的聲音細不可聞,他低著頭,用食指摸著自己的鼻子,“木花開耶姬。”他小聲地說,“大哥大概已經不記得了。”

“那個啊!”我大吃一驚,“我印象深刻啊!”

那是日本神話。被丈夫逼問“你肚子裡的孩子真的是我的嗎?”的木花開耶姬的故事。我應該是和春一起在電視上看到這個故事的。

“大哥你還記得當時電視螢幕上出現的那句話嗎?”

我忍著笑意點頭。沒有任何指示,我們卻異口同聲地道:

“大火能證明我的清白之身。”

我們同時說出這句話,又幾乎在同時笑出聲。沒錯,那個講述木花開耶姬的節目裡曾經偌大地打出過這樣的字幕。

“沒想到你也記得。”

“那真的是印象深刻。”

“簡直稱為精神上的後遺症了。是嗎,那麼,所以你才會放火?”

“我想大火或許能證明那個男人的真正心意。”春很自然地引出了那個男人。

“證明葛城有沒有為以往的事情而反省?”我也很自然地說出了那個男人的名字。

“是啊,就是這樣。”

“通過火災?”

“說了是這樣了。”春有些惱羞成怒,很不耐煩地回答。

“你就因為這種事而縱火?”

“你真煩啊,大哥。”

“模仿木花之佐久夜姬?”

“是的,可以這麼說。”

“有老人因為火災而受傷啊。”

聽我這麼說,春有一瞬露出了被刀刺穿的痛苦表情,而這時,我似乎看見他被“後悔”所包圍:“是的,因為我的任性,有老人被受傷,建築物也被燒了。”

“你覺得這是不對的嗎?”

“不。”春的回答和我預料的相反,他堅定而迅速地回答道,“我沒有反省,也沒有負罪感。”

“哎?”

“如果我會這麼想,那一開始就不這麼做了。”

春的語氣很堅定,表情卻很溫和,他眯著眼看著籠中的小狗。我聽著春的話,並沒有因為他那沒有責任心以及傲慢而迷惑。恐怕春是懷著我無法想象的決心做這件事的。因此,他早就捨棄了那些會使他半途而廢的內疚感以及罪惡感。

春把臉湊向另一邊的狗,那應該是一隻小柴犬。小小的身體正在籠中愉快地走動。他把手指伸進籠子逗弄著它,嘴上繼續說道:“那傢伙完全沒有反省。”他說,“他甚至完全不記得了。我給他火災現場的照片,甚至給他標有記號的地圖好讓他回憶起以前的事情。但對他來說,那些卻成為了真正的往事。”

“是嗎。”

春的表情並不痛苦。或許就跟我想的一樣,春其實還是期待著葛城能有一絲悔意。

“那麼,大哥。”春轉向我,“等看了爸爸以後再去好嗎?”

“去什麼?”

“去警察局自首。”

“你想去找警察?”

“怎麼可能。”春立刻說,“但是,我做了壞事。”

“你所做的事情,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說都是好事。”壞的好事,我心中暗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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