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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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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蜷曲著背,臉頰鬆弛,眼皮浮腫,額頭佈滿老人斑,稀疏的白髮伏貼地往後梳。他緊握著扶把,每當地鐵搖晃的時候,他纖細如木條的雙腿不停抖動,好像隨時都會摔跤似的,當電車速度逐漸恢復穩定時,他露出牙敵兇狠地說:「憑什麼大搖大擺地坐著?以為自己是皇帝嗎?混帳!」

這名老人全身皺得像顆風乾的水果,竟發出如此威嚇的吼聲。我不禁全身僵直了起來。

二十分鐘前,我走出與jr東京車站相通的美術館,擠開雜沓的人群,總算穿過地下鐵的剪票口,跳上了駛進月臺的丸之內線電車。

我找了個空位坐下,正打算閉目養神時,突然聽到:「你不是安藤嗎?」,眼前站著我的大學同學。雖然畢業後再也沒見過面,不過才五年不見,他的頭髮已短到幾乎讓人認不得。所以我才沒有馬上認出他來。「原來是島啊!」

下午一點,車內並不那麼擁擠,不過每節車廂裡還是有幾個人手握吊環站著。我旁邊的座位正好空著,島便理所當然地坐了下來。

「你是犯人啊?」我說。

「有人這樣打招呼的嗎?」

「因為你的髮型啊。」我直盯著他的頭髮,「頭髮變得這麼短,我還以為你是犯了罪,打算潛逃到什麼地方去,所以才剪這麼短呢。」

大學時代,不論身邊的朋友好聲好氣地規勸他:「短頭髮比較適合你吧。」或是挖苦他:「你那頭髮看了就難受,拜託你剪了吧、剪了吧!」島還是堅持留著長髮。問他為什麼,也只是得到「這是我身體的一部分,哪能那麼簡單就剪了。」這種敷衍的回答。雖然如此,他的指甲,卻總是剪得很短,完全是標準不一。

列車向左傾斜,加快了速度,行進聲慢慢變尖銳了。那聲音非常高亢,宛如激動男人的血壓不停飆升,血液發出哀鳴一般。

「大約兩年前剪的,」島輕描淡寫地說:「終究還是得面對現實,我每天在外面跑業務,留長髮太不方便了。」

「被客戶抱怨嗎?」

「不,是太熱了。」

「原來如此。」我說。五年前的他如果聽到自己的這番話,應該早早就氣餒地先把頭髮剪了吧。「今年夏天比以往熱多了。」

「陽光又熱又刺眼,慘透了。」

「實在是熱翻了。」我說。事實上現在正值七月酷暑,街上的大樓和地面都快被陽光曬得焦黃了。再這樣下去,恐怕就像烤魚一樣整層皮都掀開來了。

「這就是地球暖化吧。」島喃喃自語著。接著,不知是有意還是偶然間,他注意到了車內的垂吊式週刊廣告。廣告上的標題寫著:「眾議院解散!同時舉辦參眾議院選舉。」

「不是我自誇,我從未參加過任何一次投票。」島眼睛盯著廣告說。

「不能說『不是我自誇』,而是『說來慚愧』吧。」

「不過啊,你不覺得就算去投票,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嗎?」

「就是因為大家都這麼想,所以才沒有改變啊。」

「安藤你還是一樣那麼嚴苛啊。」島皺著臉。「不過這次我打算去投票。這可是我的第一次喔。第一次投票唷。感覺好像回到二十歲。」

「怎麼突然想投票了?」

「這個嘛,因為那個犬養還滿有趣的。」

我就知道,我強忍著差點脫口而出。島說的犬養,就是目前在野黨「未來黨」的黨主席。

「如果是犬養,你不覺得他可以對美國暢所欲言嗎?該說什麼就說什麼。」島繼續說:「所謂地球暖化,是二氧化碳造成的吧?co、co。」

「是co2吧。」

「但是美國卻不致力於降低二氧化碳的排放,太奇怪了吧。」

「你說得沒錯,美國確實對於降低二氧化碳非常不積極。」

「一定要有人出來教訓美國了,叫美國不要繼續這麼囂張。對吧?現在的佐藤,他說的出口嗎?」島說得口沫橫飛,提到現在的執政黨主席,也就是內閣總理大臣時,更是直呼名諱。「沒辦法吧?那傢伙淨裝得一副了不起的樣子,但只出一張嘴,光說不練的總理。」

「不過再怎麼說,未來黨也沒辦法成為執政黨吧?」

未來黨並非在野黨第一大黨。只有二十席左右的議員席次,終究只是個小黨。

不過,我想到希特勒所屬的國家社會主義德意志勞工黨剛成立時,得票率不到一成,義大利的法西斯黨在第一次選舉中也吃了敗仗。

所以呢?那又怎樣?我問自己,但卻得不到答案。

「沒能力就是沒能力啦,當初大家死馬當活馬醫啊,讓佐藤做了五年,但是景氣一樣沒有變好啊,非得讓執政黨有所警惕不可。所以啊,我這次才想投未來黨。」

電車在鐵軌上賓士的震動,使我的臀部也跟著輕微地搖晃了起來。

「犬養今年三十九歲,你知道嗎?」我發覺自己的聲音超乎想象的大。

「你是說他很年輕嗎?年輕有什麼不好?」島說:「那些沒有未來可言的老人,有能力思考未來嗎?不管時空如何轉變,有能力思考未來的,總是年輕人啊。」接著又說:「對政治人物來說,未來就等於晚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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