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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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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分手的女友曾經這麼說過。」

「下一個女朋友應該也會這麼說唷。」我想反駁,但終究還是閉上了嘴。

這時課長回來了。課長一如往常走路大搖大擺。滿面油光而皮膚黝黑,看起來魄力十足。他對下屬的工作態度要求非常嚴苛,只要發現有人偷懶,就會生氣地大吼「你給我做好心理準備!」雖然沒有一個下屬知道他說的心理準備到底指什麼,但是隻要被課長用低沉的聲音這麼一吼,大家都很想預設地說:「我的確什麼心裡準備都還沒做好。」

「平田。」傳來了課長的呼叫。

「是。」平田坐在我左斜前方,他啞著聲應答後,走到課長的座位前。「有什麼事嗎?」

哪裡會有什麼事?看課長那麼不高興的樣子,一定是要被罵了。

平田是公司裡的老前輩,年約四十出頭,頂著一頭花白的頭髮,瘦削的身子不怎麼高。他的臉上戴著一副度數頗深的銀框眼鏡,幾乎整副陷進鼻樑裡了。五年前我剛進公司的時候,平田是有妻室的人,現在則是單身。

「我都沒聽說!」過了一會見,課長大吼一聲,旁邊的滿智子身體跟著抖動了一下。

我不由得地窺看了一下,只見課長和平田正面對而視,周遭的人包括滿智子。都壓低身子裝作一副認真工作的樣子,但其實都在偷聽兩人的對話。

「我上個星期也向課長您報告過。」平田像往常一樣顯露出懦弱的神態,看起來十分惶恐。

「上個星期?」課長明顯地非常不悅,「你報告了什麼?我又回答了什麼?」語氣像是在警告平田如果沒有一字一句重現當時的情景,就要給他苦頭吃了。

「我向課長報告研發組的時程太緊迫了,課長聽完後指示那還是先請對方暫收,至於部分成品檢測則另定時程進行。」

「我說你呀,在這種狀態下先出貨,你以為客戶會答應嗎?」

「我也是這麼覺得,但是課長您……」

「我怎麼樣?」

「呃,這個……」平田被課長的氣勢壓倒。「課長說這個部分您會出面處理。」

「平田,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說你。」課長刻意嘆了一大口氣。「開口閉口課長、課長的,難道你就沒有責任感嗎?」

課長每次愈是想要說話矇騙人,想要強逼折服對方時,聲音就會愈大。他總是未加深思就妄下豪語,愚弄下屬,等到發生問題時再拉高嗓門大喊:「我不記得說過這些話。」接著再臉不紅氣不喘地說:「不是交給你全權負責了嗎?」

「平田,你最好給我做好心理準備。」課長果然說出這句話。

辦公室裡只聽得見斷斷續續傳來大家無意義地敲打著鍵盤的聲音。

回過神來,才發現滿智子眼睛直盯著計算機螢幕,一邊把手伸到我的座位左側,遍了張紙條給我。我接過紙條,滿智子工整的字跡寫著「平田這次應該完了吧」。我心想,「完了」還真是抽象的表現方式啊,不過我完全能理解她想表達的意思。我拿起桌上的原子筆,迅速在下面空白的地方寫上「把事情搞砸的是課長」。

滿智子馬上就又傳回紙條。「不過,平田也太沒用了」。

我忍住已經溢到嘴邊的瞞咕,平田或許真的很沒用,但是我不認為我們有資格批評他。我再度看向平田的背影,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我居然看到他的肩膀不停抖動。

「但,」平田突然音調變得異於平常的尖銳。「但是,」接著又馬上低聲重複:「但是,課長這麼指示也是事實。」

「你這傢伙,」課長的嘆氣聲充滿了汙辱,「不但不會做事,連反省也不會嗎?所以才會這麼沒出息。」

我無法想象課長接著還會說些什麼,只見平田聽著課長的訓,就像失去戰鬥力的殘兵敗將,士氣低落到谷底。

「日本的國民,」我想起某本書上的文章。那是一本講述關於法西斯主義的書,裡面提到:「日本的國民由於充分接受了必須遵守規矩的教育。所以過去並沒有發動大規模的暴動。」此時一字一句浮現在我腦海。第一次看到這些文字時,我贊同地想:「我們的確像是馴養的動物。」

待回過神來,才發現我一直盯著平田的背影,將自己重迭到個頭嬌小又瘦弱的平田身上。我想象自己是平田,並幻想進入平田的體內。我想要籍由他的嘴來痛罵課長一頓,好好治一治他的劣根性。我的臉頰和太陽穴傳來陣陣抽動,不知不覺屏住了氣息。我在心裡默唸:「課長,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有膽再說一次看看!」

沒多久,平田也跟著說:「課長,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有膽再說一次看看!」

「啊?」我不禁低聲叫了出來。平田一字不漏地說出了我腦袋中所想的話。每個同事都伸長了脖子看著平田,並露出困惑的表情,想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情。

我邊想著「不會吧」,同時卻又有點期待並預感將會發生的事。我依照剛才的方法,再次盯著平田的背後,想象自己進入平田的身體之中,屏住氣息,默唸著:「少在那裡裝模作樣了,不願意負起責任的主管,憑什麼資格當主管?」

不知道該說一切就如我所願,還是該感到驚訝,平田居然又說出了一模一樣的話。他的聲音聽來一如往常,但我從沒聽過他說話這麼大聲。

所有的人都停下手邊的工作,嚇得一動也不動。就連課長也被這股氣勢攝住,只是像鯉魚一樣嘴巴一開一間的。直到滿智子傳過來一張便條紙,我才回過神來。便條紙上只寫著「奇蹟發生了」幾個字。真的是奇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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