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因為如此,整個社會瀰漫在「不管誰當家,這個社會都不會有所改變」的虛無感中。
「我已經厭倦這樣模稜兩可、敷衍了事了。」
「模稜兩可?敷衍了事?」
「對啊,因為政客做任何決定都只顧自己的利益,如果對自己沒好處,他們就會說『尚無法對民眾提出充分說明,所以須再觀察』。十年前我也曾想過,為什麼派遣自衛隊的時候不用做任何說明,但提到廢除議員退休金時,就變成討論不充分?結果還不是少數服從多數?我真的搞不懂。」
「民主主義原本就是少數服從多數。」我居然說出了連小學生都不想說的陳腔濫調。
「所以啊,」女孩嘟起嘴,「如果不要少數服從多數不也很好嗎?我覺得呀,如果有人能站出來把事情都做好決定,我就只要跟著做就好了。」
能夠做到這樣的,不就是犬養嗎?我差點就脫口說出了這句話。這個擁有和墨索里尼相似經歷的男人,散發出年輕武士般的正直與活力,「五年內做不到就砍頭」的發言激起了年輕人熱情,讓大家對他有著「如果是他的話,即使面對所謂的『自由國家』或『十三億人口的國家』也能夠抱持堅決態度」的期待。
「相較於前任和現任首相,犬養實在好太多了。你不覺得嗎?」女孩彈了彈菸灰。
島隨口附和著女孩,終於從公文包裡拿出一本文庫本。「有了有了,就是這個。」
「你還沒看完啊?」
「什麼還沒看完,是他的書太好看了,我一本接著一本看,懂不懂啊。」
「這是什麼?」可能女孩視力不好,只見她眯起眼睛,整個臉湊上前去。「宮澤賢治詩集?」
「現在改讀詩了啊。」
「我覺得你不適合讀詩喔,你真的看得懂嗎?」
「雖然我完全看不懂詩,但是這裡面有些句子讓我很有感覺喔。」
「是嗎?」我從以前就對詩詞沒興趣,所以隨便回了一句。
突然背後傳來了「哇!」的歡呼聲,又是那群看足球賽的客人。看樣子並沒有射門得分,其中不斷聽到有人咂嘴和嘆息聲,可能是讓大家捶胸頓足的場面吧。
「聽好了,」島翻開了書。「裡面有一段讓人感動得不得了。」
「你該不是打算現在朗讀吧?」女孩露出半嘲弄半輕視的表情說。
「不行嗎?」
「朗讀詩不是很丟臉嗎?」
「詩就是為了被朗讀而存在的啊。這段很棒喔,會讓人感動得不得了喔。」
「感動得不得了嗎?」
「對了,安藤,你一直都誤會了喔。」島指著我。「誤會?」
「你是不是以為宮澤賢治很抒情,像聖人一樣?」
「或許吧。」
「我本來也以為這樣。但是最近讀了之後才發現,這都是我們對他的既定印象。」
「什麼印象不印象的。」
「也就是說,一提到他,我們就想到『童話』與〈不畏風雨〉。這給人的印象太強烈,所以大家才認為他是樸素抒情、和平,或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啊。」
「其實並不是嗎?那宮澤賢治是怎麼樣的人?」
「這個嘛……。不過,自從我讀了詩之後,就更瞭解宮澤賢治了。我想,宮澤賢治是一個有遠見的人喔。」
「遠見?」總覺得這個奇怪字眼應該是宗教家常掛在嘴上的。
「是個有想法、能看見未來的人。」說完島便拿起書,看了看我,再看看女孩,「我來唸一段其中一首我個人很喜歡的長詩。」接著咳了幾聲,清了清喉嚨。
不只是不是我的錯覺,電力所有人在島開口唸詩的時候都噤聲不語。沒想到居然會有這樣的氣氛。島操著清楚鮮明的語調,朗誦起這首詩。
嶄新的詩人哪
從山嵐、從雲端、從光
獲得嶄新而透明的能量
向人類和地球暗示他們所應有的姿態
這時我的耳裡已淨是島的唸詩聲,揮也揮趕不去。我默默地嚥了一下口水,等待拿著詩集的島繼續往下念。但是,,這算是一首詩嗎?應該比較接近宣誓文或某種訊息吧。店內非常安靜,彷彿大家都豎起耳朵聽著島朗讀詩句。我聽見島吸了一口氣。
新時代的馬克斯啊
把這個因為盲目衝動而轉動的世界
改變成完美且美好的結構吧
我發現自己胸口激動不已。
注:「九死」音同「球史」,「一生」音同「一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