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停過電嗎?」我站著問了坐在前方的後輩。
「應該沒有喔。」
「我想也是。」如果是停電,電力恢復時由於電流快速通過,經常會造成計算機的電源部分損壞,但我想原因應該不在此。
只有我的計算機不會動。
我坐了下來,託著下巴,睡著漆黑一片的螢幕。不禁心想,這跟遊樂團的意外和深夜被跟蹤的事情會不會有關?
好久沒有看搖滾樂團的現場演唱了。
音樂酒吧在藤澤金剛町車站附近,步行約十分鐘距離的一棟老舊大樓地下室裡。滿智子說想要買到這個樂團的票,需要足夠的決心和僥倖,看來並不是騙人的。因為整個酒吧裡擠到根本難以呼吸,入口外還有幾個高中女生想買別人不要的票。
「滿智子,妳喜歡這個樂團嗎?」滿智子搖搖頭。「也沒這麼喜歡。」
「那為什麼找我來?」
「聽到很難買,你不會很想買到手嗎?要是有人告訴你很難得才能看到這場表演,不會很想看嗎?」
「妳是不是那種相信土龍(注)存在的人?」
「我討厭蟲。」
正當我想說「土龍不是蟲」的時候,演奏開始了。所有觀眾齊聲歡呼,上下搖晃著身體。所有人用力擺著頭,把地板跳得不停震動。前面的年輕人不停地撞我,吉他的轟隆巨響侵襲我的雙耳。我聽不清楚麥克風傳出的聲音,觀眾們紛紛握拳或伸出食指,大聲吼叫著。
我的腳底開始發麻,音樂的震動連帶鞋帶也震動了起來。剪著小平頭的主唱緊靠著麥克風架唱歌,時而輕聲呢喃,時而大聲吼叫。過了一會見。我終於習慣了曲調旋律,慢慢地身體搖動得愈來愈激烈了。
第一首曲子才剛唱完,第二首馬上接著開始。觀眾突然「譁!」地一聲,後面的人突然就推了上來,我被推得向前一兩步,撞在前排觀眾的背上。接著又「哇!」地一聲,大家一起向後退,我又被推得撞到後面的觀眾。簡直是動彈不得。
第二首結束後,演奏也停止了,主唱向大家打招呼。他說話像在自言自語,完全聽不清楚。觀眾從四面八方叫著樂團團員名字。一旁的滿智子也跟著鼓譟,大叫著「土龍——」真是莫名其妙。
我實在喘不過氣,於是試著調整呼吸,同時環顧整個場地。突然我發現某個人,「duce」不禁脫口說出。
「duce」的老闆靠在會場的右側牆邊。五分平頭加上看來冷淡的單眼皮,短袖袖口下露出粗壯的手臂。我想開口叫他,音樂卻在此時又響了起來。四周開始跳起波浪舞,大家舞動著身體,我彷彿置身於不知是固體還是液體的沼澤之中。
曲子結束後有一小段空檔,樂團演奏起一段詼諧的中板節奏,主唱則在前方擺出游泳動作,在舞臺上來回跑來跑去,接著突然握拳向前,大喊:「國王的命令是絕對的嗎?」
真無聊。哪有這種口號?我一個人覺得無趣,但觀眾們卻都大喊:「絕對的!」聽起來像是爆炸後的回聲。
主唱露出一抹無所畏懼的笑容,又叫著:「國王叫你們燃燒,你們燃燒嗎?」
觀眾的叫聲響起,所有人不斷喊著:「燃燒!燃燒!燃燒!」沒有人問到底要燃燒什麼?也沒人質疑這個國家根本沒有國王的制度。觀眾只是叫喊著。接著在「燃燒倫敦吧!」的叫聲之中,開始了〈londonisburning〉的前奏。
不曉得觀眾知不知道這首曲子其實是七零年代英國樂團的歌曲,或許根本沒有人知道,大家只是像剛才一樣舞動著身體。
主唱又在叫吼了,反正就是什麼國王、什麼燃燒的。
觀眾又齊聲回應著主唱,我也跟著大家一起叫。此時我的腦中突然浮現一個記憶。
那天西瓜籽的排列。一想到這裡,我的手臂到背部立刻爬滿了雞皮疙瘩。我想起法西斯這個字的本意,「將幾把槍支前端綁緊豎起」
我們太容易被統一了。驚覺此事後,我茫然佇立,動也動不了。正當我移動視線,想要找出脫離這裡的路線時,「duce」老闆的身影進入我的眼簾。
「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老闆。」爬上酒吧樓梯直抵出口之際,我喊住了老闆。看完兩個小時的現場演唱,晚風吹拂著滿身是汗的身體,實在非常舒服。
「還滿有趣的啊,安藤。」滿智子從後面跟了上來,聲音聽來十分雀躍。「壓力總算消除了。」滿智子猶如做伸展操一般伸了個懶腰。露出神清氣爽的笑容。
「是啊。」我一邊回答,一邊猶豫著要不要繼續和老闆之間的對話時,滿智子揮著手對我說:「那就拜拜了,安藤。」接著轉身而去,「喀喀喀」地踩著高跟涼鞋向前走,跑到馬路邊攔下一部計程車。
「你不用跟她一起走嗎?」老闆挑著眉毛說。「似乎不用。」
「你們不是男女朋友?」
「連男女朋友的前一個階段都不是。」
「那我們聊一聊吧?」
這句話的措詞和老闆估佛刻在石塊上的表情非常不相稱,我有點困惑。
注:土の子,一種日本傳說中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