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定法西斯比我想象中更容易發生。」
這時老闆低下頭,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我以為他在咳嗽,才發現他正在偷笑。
「很好笑嗎?」我有點難為情地笑了。
「因為法西斯這個名詞真令人竄到不好意思。」他不愉快地說。「但是,這真是個很有力的意見。我有一個疑問。」
「嗯。」我和老闆之間,已經不是顧客和經營者的關係了,反而比較像是學生和老師。那也是當然的,因為這裡並不是「duce」,不過這樣的改變也讓我感到惶恐。
「法西斯到底哪裡不好了?」老闆的語氣不是疑問,而是感嘆。「哪裡不好?」
「假設問題在於法西斯的定義。」
「墨索里尼曾經說過,」我想起之前曾經聽過的一件事。「非常可惜的,法西斯不是一種思想,而是一種行動。」
「這或許是正確的。」老閣點點頭,「法西斯是一種行動。也就是說,是很基本的。而這個行動有什麼問題呢?我不覺得有任何問題。假設我們那抱持著強烈的國家意識,都有身為國民一分子的自覺,所以舉國上下都非常團結,」他停了一下,接著說:「這樣會有什麼問題呢?」
「希特勒虐殺了六百萬人啊。」
「那民主主義就是好的嗎?民主主義殺了多少人?整個社會都是被寵壞的、傲慢的年輕人,還有一些對自己以外的事物絲毫不厭興趣的人。他們都是些只懂得透過網路和外界溝通的傢伙。所有人都被各式各樣的資訊麻痺了頭腦。住宅區裡不斷發生青少年險被綁架的事件,性病在十幾歲的年輕人之間蔓延。這樣的世界是正常的嗎?」
「老闆你想對我說什麼?這一點我不懂。」
「就是反動啊。」老闆說:「你不覺得所有人都把自由、民主這些事情看得太重要了嗎?統帥是必要的。」
「你是說法西斯化嗎?」
「只要說到統率,就聯想到法西斯。而且還只會聯想到以前的帝國主義和軍國主義,這樣的想法是很危險的。難道不是嗎?這就好像爸爸對孩子提議說:『去兜風吧。』結果孩子大聲嚷嚷:『爸爸,車子會撞到人,很危險。』一樣的道理。開車兜風不一定會撞到人,也可能在兜風時感受到幸福。」
「我不懂你的意思。」
「套句尼采的話,我們的靈魂由於不懂偉大的事物,所以超人展現的溫柔,也會被當作是可怕的事物。」
「我不懂。」
「那這麼說好了,」老闆再度豎起食指,「假設這個國家的所有國民,不,不用全部,半數就好了。數千萬人因為某種目的而聚集在廣場上,每個人手上都拿著蠟燭。」
「這是假設吧。」
「當然。數千萬人踏出時間,高舉蠟燭為了某人祈禱。」
「所以這個蠟燭是代表和平、祈禱感情這一類的暗喻嗎?」
「都可以,換成花束也可以。」老闆很快地回答,「如果真的發生這樣的事,你不覺得世界上大半的問題都能獲得解決嗎?」
「啊?」
「半數以上的人都願意為了自己以外的事物點起蠟燭、捧起花束,如果大家都有這樣的意識,世界一定會很和平。」
「相反的,如果大家都漠不關心,世界就完了嗎?」我想起德蕾莎修女的名言:「愛的反面不是恨,而是漠不關心」
「有點不一樣。總而言之,我想間的是,如果全部的人團結一致,有共通的意識,那麼點燃蠟燭這件事不就是法西斯?不就是統一的行動嗎?」
我還是不懂老闆話中的涵義,不禁語塞。我無法分辨該不該批評那些高舉蠟燭的集團就是法西斯。
「再這樣下去,這個國家就完蛋了。」
用用你的腦啊,馬蓋先。我在腦中拚命地猜測老闆的想法,他想做什麼?為什麼對我說這些話:
「不管什麼事,我們都任由美國擺佈,讓他們把沒有經過安全認證的食物賣進來,莫名其妙地被捲入明明是他們發動的戰爭裡,隨意更改遊戲規則的也是他們。」
「不過,接受這些事實的,是我們選出來的政治家,不是嗎?」
「不對。沒有人選。沒有人選出任何政治家。因為沒有人選,所以才會變成這樣。」
老闆的語氣愈來愈激昂,那股激昂和搭電車時坐在我身邊的島非常接近。「你是說犬養嗎?」我洩氣地問。難道老闆也欣賞犬養嗎?
「那個政治家很有才能,有力量。是百年難得一見的政治家,」
「你支援他嗎?」
「不是支援,是守護。守護他,讓他茁壯。」
「就像親衛隊那樣?」我努力試著想象希特勒追隨者的模樣,不過老闆所說的,又好像跟我想象的不同。
「你知道這個故事嗎?有隻猴子會說人話,他以為只有自己擁有這個能力,所以刻意隱瞞,不讓同伴知道。因為害怕被大家排擠。」
「你說的是進化嗎?」
「那隻猴子常常在練習說話的時候,想著有一天要把這件事告訴同伴。過了很久之後,才向身邊比較親近的猴子坦白這件事。」
「告訴別人他會說話的事?」用語言來將自己會說話的事告訴他人,實在非常弔詭。「用語言來說明自己會說話,這不是很矛盾嗎?」
「他的猴子朋友聽到後,非常驚訝地對他說:『什麼?我也會說話啊。』」
「這個故事要告訴我們什麼?」
「也就是說,許多得到某物的人都深信只有自己擁有這樣東西。」老闆突然回覆了平常在「duce」裡客氣的語氣。
「啊?」
「也就是說,每個人都認為只有自己是最特別的。」不久,我們離開了那家店。
老闆與我告別後,便轉身走向計程車。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我才突然想起,「duce」其實就是義大利文「領袖」的意思。對呀,墨索里尼就被稱為du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