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迪佳蜷縮著,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在意識即將昏迷的時候,彷彿聽到熟悉的腳步、彷彿看到了影影幢幢的燈光、彷彿是在夢裡或者什麼地方見過一個怪模怪樣的動物在向自己爬過來……
像一隻怪模怪樣的獾兒從土裡鑽出來一般。
迷迷糊糊之下,被人扒下了口鼻上的遮掩物,跟著聽到了「撲」的一聲,臉上清涼一片,渾身激靈一下子,睜開了眼,黑暗裡射來微弱的電筒光,身畔跪著一個人,那人的裝束看不清楚,像阿拉伯恐怖分子,腦袋上纏著什麼掩著口鼻。
不過此時,看著活人並沒有恐懼。「撲」得又是一聲,卻是那人灌了一口什麼噴在自己臉上,還未等說話,嘴上便被蒙上了一塊溼布。
清水,救命的清水。這一個簡單的動作,卻是讓腦袋瞬間清醒了,另一隻手死死的拽著那人的胳膊。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般。是簡凡!……蔣迪佳一陣驚喜,臉露出來的瞬間,蔣迪佳認出來了。來不及思考,只見得簡凡打著微弱的電筒,頭裹著布片,手指指上方,附耳輕聲說,不要說話,跟著我走,壓低身子,別靠近金屬的東西,千萬別扶樓杆……
於是,出現了奇怪的一幕……兩個人像兩隻偌大的碩鼠,彎著腰,幾乎是爬在地上緩緩移動,一前一後,身前的微弱電筒光所過之處,俱是煙霧繚繞,照不了多遠,只有把身體爬到最低才能感覺呼吸稍稍舒服點。上了兩層,簡凡回頭又倒了些許冷水,把蔣迪佳嘴邊的溼布再浸一遍,繼續向上爬……
怪怪地,蔣迪佳沒敢說話,只覺得怪怪得,好像逃生不應該是向上逃,不過此時已經沒有了主意,只是跟著簡凡往上爬,偶爾簡凡還回頭拉一把。在這個寂如死地的地方,他成了唯一生的渴望。
又上了四層,簡凡拽著蔣迪佳從緊急通道里鑽進樓層,辨著方向,踹開了一間客房,一進門把蔣迪佳拽進來便猛地關上了門。
這間客房裡也有煙了,不過勉強能呼吸。簡凡推開衞生間,跟著響起了嘩嘩的水聲,回頭一拉臉上的布喊著:「進來……」蔣迪佳終於能大口喘氣了,空氣裡煙味很重,剛喘了幾口氣,聞言是連滾帶爬進來了,如逢甘露一般地把頭浸在已經溫熱的水中,浸了幾次,「啊」一聲,卻是死裡逃生後的舒爽。
一聲之後,頹然坐倒在地上。
微弱的光下看不清簡凡,只見得他正浸毛巾,浸著卻是湊上來,光耀在她臉上,聲音裡渾然不見害怕,反倒幾分笑意地說道:「喂,我還以為你跑了,弄半天還是擱半路上了啊……挺厲害的嘛,還沒給你做人工呼吸你就醒了啊!」
「你……混蛋!」蔣迪佳一聽,怒從心頭起,揮手就是一下,只聽見「啪」的一聲清脆響聲,簡凡「啊」得一聲,卻是結結實實捱了一個耳光。
「幹嘛打我?」簡凡捂著臉喊了聲,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為什麼扔下我跑了?……嗚……」蔣迪佳悲從中來,掩面大哭。
「誰扔下你了,我到廚房找水,回頭你就跑了……這麼大的煙,捂著鼻子就跑,那不送死嗎?你可真行,我喊都沒喊住……」簡凡悻悻地說道,摸索著找被打掉的電筒。
剛一起身,卻不料黑暗裡被蔣迪佳一把抱了個滿懷,簡凡只覺得溼麓麓的臉蹭到了自己頸上,跟著就是蔣迪佳「哇……」地一聲,哭聲更大了,抱得是如此地緊、哭得是如此地可憐,連簡凡也不好意思再計較剛才的一耳光了。
「喂喂……咱一會再哭行麼?……別摟這麼緊,還不到親熱時候……還得繼續往上,這兒馬上也呆不住了……煙已經透進來了。」簡凡顧不上扯淡,使勁分開蔣迪佳的雙手。回手撈了塊浸溼的毛巾,卻不料蔣迪佳放開了手,又是攔腰抱著他了,嘴裡惶恐地說了句:「我害怕。」
害怕是女人的專利,需要保護也是女人的特權,蔣迪佳劫後餘生,死死地抱著這根救命稻草。
「廢話,誰不害怕?」簡凡沒好氣地應了聲,溼毛巾裹到蔣迪佳的臉上。
蔣迪佳仍然沒有清醒似地,拽著簡凡生怕他跑似地說著:「帶我出去。」
「廢話,誰不想出去?」簡凡更沒好氣了。拽著蔣迪佳的手捂到她自己嘴上,教著:「咱們現在要找一個安全的上風向的地方藏著,火災裡百分之八十都是被煙嗆死的,還有百分之二十是自己嚇死的。害怕就跟著我,不想死就把嘴和鼻子捂好。」
說著自己把頭上蒙好,只露著眼睛,搜尋著房間裡,摸了兩塊大浴巾浸著水披到了肩上備用,拉著蔣迪佳,兩個人做賊般地弓著腰,順著來時的路往外走。
緩了一口氣,走得更輕鬆了。一層,再上一層,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走著,不急不緩,緊急通道里的煙氣卻是比其他地方的還濃,每走上兩層,簡凡手擰擰浴巾裡水,掬著水往自己和蔣迪佳臉上灑,保持著清醒……走過其中某一層的時候,簡凡卻是摸索著摸到了扔在這兒的消防斧,看樣,是準備好了才去找蔣迪佳,消防斧地旁邊還放著一盆清水,這是二十層,蔣迪佳模糊地一看也明白了,那盆是味鬥,廚房裡調味用的,撲到臉上的水還有沙拉的味道。
稍做停留,又不知道上了多少層,蔣迪佳是手足並用,跟著簡凡一直向上爬著,沒有遲疑也沒有懷疑,不過越走越感覺呼吸輕鬆了,一直快到頂部的時候,卻被簡凡拉著往樓層內部鑽,消防斧砸開緊急出口門後,進門便覺得呼吸一下子舒暢了,這裡快接近頂層了,封閉著的門沒有開,煙氣進來的量不大。
兩人進了這一層幽暗的樓層通道里,電筒耀著的窄窄的甬道,簡凡像在辨識著方向,一直拉著蔣迪佳繞著甬道走了幾十米才站在一間房間門前,手起斧落,砸開了門,跟著拉著蔣迪佳閃進屋裡,砰地頂上了門。
急步拉開了窗,兩個人趴在視窗,貪婪地大口吸著湧進來的夾著淡淡煙味的新鮮空氣。從未感覺到能夠呼吸也是如此地幸福。這個西北角上,正處在整幢樓的最上風向,濃煙斜斜地從不遠處升騰到了空中,由於風向的緣故,根本灌不到這個視窗裡。樓底,四面蜂擁而來的消防車、警車、救護車已然擁在四周,十幾道白練似的水龍齊刷刷地噴向起火點……
「我們能逃生嗎?」蔣迪佳輕輕地問道,看著依然在燃燒的底層,心裡不禁又回憶起了剛剛經歷的恐怖,側頭看簡凡,卻是夜色中看不清此時的表情。
「我們還用逃嗎?」
簡凡淡淡地回了句。沒有答案,話裡非常鎮靜,蔣迪佳跟著長舒了一口氣,她知道,恐懼,已經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