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時代這黃天野腦袋就削得尖,賣碟賣磁帶賣日用品竄著宿舍掙零花錢,畢業了根本沒打算上班掙工資,直接就跳海了,但凡什麼生意紅火,肯定要上手蹭一把。而夏天裡只要山大師院那邊一放假,性保健商店就面臨關門之虞了,每年都不得不另謀生意,這兄弟一合計,正好逢著簡凡有難處了,得,把簡凡拉來打工掙錢還債了。
不過簡凡很坦然,很坦然地站到這裡掙辛苦錢,而且這是自己所知唯一能掙錢的途徑。生平最拿手的莫過於做菜賣飯了,這個角色根本不用轉換,在這裡沒過三天,便發現這一溜攤點,都是清一色的冷菜、啤酒加上簡單的主食,偶爾行人和吃飯沒準點的的哥的姐們想填飽肚子的話,在這攤上還真找不著吃處,就這這個空隙,簡凡不幾天便熬著湯配成了一道大原傳說中的滷汁雜碎面。一齣攤,這熬豬下水的湯鍋香味能引來一片人,生意明顯要好得多。
面下了,鍋開了,點了點涼水,開過兩次,一溜碗排開,花椒粉、胡椒麵、鹽、味精、香菜幾樣底料鳳凰點頭般地灑到碗裡、幾根油菜抓一把,隨手地扔進鍋裡,稍煮片刻,和著麵條撈進大碗,料鍋裡的雜碎湯羹,咕嘟著,鐵勺挹上半勺油汪汪的湯和紅白下水進碗,漂著綠油油的麵碗頓時氤氳起了沁人的香氣。碗上盤、盤上桌,灑上紅得透亮的辣椒麵,倒一股酸味直透鼻孔的老陳醋,能吃得噓唏做響、額頭見汗。
大原稍有點年紀人對這種滷汁雜碎面並不陌生,這是當年吃不起肉食的販夫走卒、市井九流之類的爺們解饞的美食,是用豬骨熬湯、肝、髒、心、腸一類的豬下水配料成醬,做法有數十種不同,解放前大街小巷裡基本都是這類小攤點,一直到八十年代這東西還是個坊間美食,具體流傳了多少年還真無從考證,不過後來飯店越來越多,已經不太有人願意再做這種費時費工又不怎麼掙錢的下等貨了。即便是做出來,那味道里也假得厲害。
大眾間流傳的美食總是還有他的影響的,就像你現在吃著哈根達斯,沒準還會想起小時候嘬過的五分錢那種冰棒一樣。這東西對於大原人,就倆字:對胃!沒過幾天,味正量足價不高的麵攤便即吸引了不少附近居民,黃天野樂在心裡,乾脆龍飛鳳舞地畫了個招牌,除了老牌的滷汁雜碎面,正面還寫了兩個強調的字:正宗。
簡凡看在眼裡也樂在心裡,越幹越樂呵了。一般是晚六點出攤,七點簡凡來,一直到晚十一點以後人才漸漸稀少,零點左右才能收攤,今天的客人和往常差不多,雜啤出了四桶、幾樣冷菜也見底了、算著面賣了一百多碗,雜碎湯鍋也見底了,好容易歇下來喘口氣。
旁邊的老三黃天野正蘸著口水,數著一堆零零整整的票子,厚厚的一大摞,大致數了下,高興地說道:「鍋哥,今兒好像比前兩天還強,賣了一千出頭了啊。咱們這攤他們倆攤生意都好,我就說了嗎,你天生就是這塊料,錯不了。」
「呵呵……你樂吧,等著下雨你就該哭了。」簡凡啜著水,損了句。這號生意沒譜,一遇到天不好那可就一分錢也掙不著了,不過老天照顧也似的,五月份只斷了一天,還淨是好天氣。
「你個烏鴉嘴?」黃天野悻悻罵了句,看看座位已空,時間已經到十一點多了,差不多就該準備著收攤了,數了一摞十塊二十的遞給簡凡:「今天的,二百。」
「喲,黃老闆,今天漲工資了呀?」簡凡笑著接到手裡塞口袋裡,每天利潤分三分之一,同室這位仁兄稍有點財迷,不過對簡凡還是挺照顧的。
黃天野卻不在意這話,倒了兩杯雜啤遞給簡凡一杯,兩人坐下來,就聽黃天野勸上了:「鍋哥哎,我有想法啊,咱們開飯店怎麼樣?你乾脆別當那啥警察了,你看看,五月份你掙了小五千了吧?當警察那能趕上這工作,咱們兄弟倆聯手,就你這手藝,準行……不瞞你說,我現在可存了這個數了,只要你願意幹,我立馬找房子開工掙錢,咋樣?考慮一下?」
黃天野說著,神神秘秘地交叉著指頭,豎了個「十」的姿勢。那意思是,存了十萬了。這架勢不無引誘簡凡的成分在內。簡凡卻是不理會這等勾引,笑著說了句:「我也不想當警察,可我媽一直想讓我找個正當職業,風吹不著、雨打不著,好容易才謀著了,家裡費了老大勁,丟了不也可惜麼?……你說我活這麼大,就沒讓我媽順氣過一次,好容易高興了一次,再回頭當廚子,這不故意氣我媽呢不是?」
五一回過一次家,看得出爸媽對兒子這份體面的工作非常滿意,就即便是一千個、一萬個不滿意,簡凡也不忍心拂了家裡的人希望。
黃天野卻是不以為然,或許連他也看不慣簡凡這種安於現狀到底所出為何,嚥著酒說著:「你這人真是一根筋,那幹得有什麼勁?錢沒落下,好沒落下、傷落了不少,還掛了個處分;現在倒好,老婆跑了也罷,連老婆本也賠幹了,想當年,都是咱們甩妞的份,那有被妞甩的經歷啊……你別發火啊,我說正經的,沒錢在烏龍你能瞎活著,可要沒錢,在城市裡,不那麼容易的。你好好想想,要是你有錢、有房子、有身份,香香至於扔下你跑了嗎?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缺乏對生活的覺悟。想什麼事都是一根筋。」
或許時間已經稍稍撫慰了那件事帶來的不快,或許和同室老三之間可以無話不談,簡凡根本沒有發火的跡象,笑著喝著反問道:「老三,你少扯我,除了一天惦記著別人口袋裡的錢,你就不能想點別的?難道做其他就不行、就不快樂?」
黃天野道:「誰說沒有?有。」
「什麼?」
「做|愛唄,快|感與快樂同在。嘿嘿。」黃天野小聲道,鬼鬼祟祟道。
兩人喝著頭碰頭,淫笑了半晌,簡凡神神秘秘地扯著黃天野,像當年在學校發現了那屆新生裡有漂亮學妹一般,很正色地說道:「我告訴你啊,我可有發現,一切都能給人帶來快樂,這段時間我對生活很有覺悟的……比如,我開槍中靶的那一刻,有一種滿足和快樂的感覺,一個字,爽!再比如:我做成了一道菜,色香味俱全,看著、聞者、嘗著,或者叫上大家一起來飽餐一頓,還是一個字,爽!或者就像咱們現在,一晚上來來往往上百人坐在這裡,吃得舒心,喝得痛快,高興了還拉著咱們來一杯,還是一個字,爽!……我說的你懂嗎?除了做|愛、除了錢,還有更高興的事哦,你看看你,才多大,都有腎虧跡像了……啊,你得注意啊,你自己都這樣了,還想拉上我?……」
簡凡說著,捻著兩指拽拽黃天野的臉蛋,肉少皮鬆,嘴尖腮長,絕對和費胖子的感覺不一樣,黃天野聽得眼直摸愣著,敢情聽明白了,評價了句:「這……你這是老婆沒了、錢沒了,一無所有了,又學會窮開心了啊?」
簡凡驀地被逗笑了,兩人嘿嘿地笑了半天,簡凡悻悻指著黃天野罵道:「媽了個x的,你猜對了,可我不窮開心怎麼著?我上有爹媽、下有妹妹,難道我把自己個給鬱悶死了?我窮,我也窮得有點志趣吧?……像你這樣,賠上時間、賠上健康再賠上精力,削尖了腦袋要往富人門坎裡進,你不覺得活得累、活得鬱悶、活得沒有樂趣呀?」
老三嗤著鼻子不以為然:「不覺得呀?我挺有樂趣的呀?」
「有個屁,你已經快到崩潰的邊緣了,你自己都沒發覺而已。」簡凡忽悠著,看著老三不太相信,跟著正色問道:「我問你,你現在看到一個女人的時候,你還有會欣賞的眼光嗎?我估計你首先想到的是上床成本……我再問你,你上過女人,可你那是做|愛嗎?對你來說,也是一種性消費而已,你在進進出出的時候,腦子裡考慮的是支出是否合理……我還問你,你想過結婚,但你在想結婚的時候,想得不是一個具體什麼樣的妻子,而是什麼樣的房子、什麼樣的車和什麼樣的收入水平,對嗎?……這樣,我就下個結論了,你這生理,和經濟是掛鈎著的,如果萬一出現經濟危機的話,會直接影響到你的生理,包括健康、包括消化、包括排洩、包括性功能……你給我說說你的樂趣何在?」
簡凡嗤笑著三繞兩繞,純屬損人,說得自己也忍俊不禁,低著頭猛笑。黃天野看樣被說著了,瞠目結舌半天才回過這話的味道,臉上慢慢笑得綻開了花,舉杯相邀著:「好好,淫|盪到鍋哥你這境界,我還是差了點,勉強有三分道理……喝喝,不勸你了,還是咱們以前那樣,高興就好。」
兩人相視大笑著碰了個,像當年上學翹課出來喝酒玩鬧一般,舉著杯子一飲而盡,正樂呵著,背後傳來了聲音:「老闆、三碗麵。」
黃天野趕緊地站起來招呼,簡凡聽得聲音一愣,有點熟悉,一回頭,嚇了一跳。
神出鬼沒的隊長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出來了,背後還跟著楊紅杏、梁舞雲,像來消夏的客人一般,大大方方地坐到了桌旁,梁舞雲和楊紅杏兩位,有點似笑非笑;而隊長,不動聲色的表情裡卻有點難以捉摸。
簡凡一看自己還身著的文化衫、繫著白圍裙,頓時有點窘得直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丫的,離一隊這麼遠,乾的這麼隱秘,來的時候連車都不敢開上,居然還是被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