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過了十分鐘,高愛軍一組,四個人架著兩個死活不肯走的老頭,摟腰抬腿架著胳膊,強行扛出了村。等放下人了,老頭尚自哭鬧著要回家,對著一干把自己從家裡強行拉出來的警察又踢又打,又是讓人一個哭笑不得。
又過了十分鐘肖成鋼在步話器裡喊著支援,把相隔不遠的簡凡招來了,村西頭的一家孤院門裡,簡凡帶著裘剛奔了進去,第一遍過的時候堂屋正間大鎖著門,誰可知道小屋裡還有個留守老人。昏黃的十五瓦燈泡下,屋子裡坑頭上坐著位銀髮皓首的老太太,提著掃坑笤帚疙瘩防備,像舊社會看到了苦大仇深拉糧收債地保的一般,瞪著眼和倆肖成鋼、郭元對峙著,簡凡一下子看樂了,正待詢問連這事都處理不了呢,肖成鋼卻緊張地指指屋角,再一看,嚇得簡凡猛地後退了一步,屋裡除了人,還臥著一條花色土狗,估計是看到生人多了,猛地支起身來,喉嚨裡嗚嗚嘶響著。
老太太口齒不清地喊,爬出去,你們這些狼不吃的貨,爬走……兒子媳婦都不在,想抓我媳婦,做你的鬼夢去,就我孤老婆子一個人,看我花花咬死你們個狼不吃的東西……罵得是咬牙切齒,恨得是直入骨髓,所謂花花,八成是臥在屋裡的那條狗了。
幾個幹警面面相覷,郭元詫異地笑道:「這……這那跟那呀?咱們怎麼成了搶媳婦的了。」
「鍋哥,你上……你上……」裘剛緊張地往退,倒不怵人,就怵那條土狗。
「完了,咱們碰上階級鬥爭了。」簡凡猛地省到了這原委,解釋道:「看屋裡那張照片,八成把咱們當成計生辦來抓人做結紮的了。」
啊!?幾個人一看屋裡,一對夫妻的照片,懷裡各抱了一個。計生之難,讓城裡人難以理解,簡凡解釋道:「鄉下現在抓得嚴了,一胎生二胎罰、三胎抓了就結紮,懷上也得給你打……兩口肯定躲到外地去了,就剩老太太一個人。」
「給她講道理呀?洪水要來了。」
「講屁呀?你以為警察在村裡形象好呀?還不如計生辦的呢。人家誰信?」
「那怎麼辦?」
「來……我告訴你們……」
簡凡眼看著院裡,雞窩豬圈俱全,湊著四個人耳語了幾句,幾個人瞬間如同抓嫌疑人一般散在四處……
過了不久,雨聲中,乍響起來一聲慘叫,不是人,是豬崽,聲尖而厲,像被人卡著腦袋或者拽著了尾巴,坑上的老太太,一下子激靈坐直了,趕緊地披衣服,披著衣服罵罵咧咧自言自語道,這天殺的、狼不吃的貨,抓我家豬娃……
一波未平又起一波,雞窩裡,咯咯咯蛋亂叫一通,像黃鼠狼夜間光臨,又像來了個偷雞賊要連窩端了,這下老太太更急了,穿著衣服,支著身,踢著土狗,那狗竄進了雨看著豬圈旁的人直吼,一聲「媽呀」,那人抱著狗崽就跑,後面的土狗叫囂著追上去了。
拄拐的老太太一齣門,迎面就碰著人小夥嚇了一跳,那人一臉急色指著院門外喊著:「奶奶,別怕,是我,村長家大小子,你不認識我了?有人偷了你家豬娃跑啦。」
老眼昏花的老太太眯著眼看看簡凡,伸著枯手撫著,被說愣了,不過不太相信地問:「……村長家不是個大丫頭麼?啥時候變成小子啦?」。
「咂,我是她丫頭男人麼,女婿賽過兒,還不跟小子一樣呀?……喲,外頭下雨呢,奶奶,給你披上……」簡凡話鋒一轉又撒了個謊,這老頭老太太卻是容易騙得緊,關切地提著大雨披往老人身上蓋,一披好了乾脆背起老人:「奶奶,別說這了,來來,我陪你去追他去啊……乾脆我揹著你走吧,那賊跑得可快咧,你追不上……」
於是,黑漆漆的村裡出個奇景,前面的賊不緊不慢地打著電筒引路,隔著十幾步,簡凡氣喘吁吁揹著人跑著,背上的老太太,義憤填膺,趕驢兒一般催著簡凡:「追……追……追上把這賊娃送村公所……」
一會聽得簡凡氣喘吁吁,又是心疼地撫著簡凡的腦袋:「娃呀……你歇歇,別豬娃抓不著,把我娃累著咧。」
「沒……事……奶奶,放心,我一定把這個偷豬崽著追著……給你送村公所……」簡凡氣喘著,腳步有點沉重。好歹心裡暖洋洋,奶奶知道娃比豬娃金貴。
「好娃……村長麼,這個小孬種,還找了個好姑爺……」老人感激地說著,糊里糊塗地被揹著出村。
背後跟著的郭元,捅雞窩捅了一前襟雞糞,手不知道被雞抓的還是雞啄的,剜了一道生疼生疼地,正罵著簡凡出的這餿主意,肖成鋼一瘸一拐回來了,郭元電筒一晃,卻見得這貨齜牙咧嘴,比自己還慘,一問之下,才忿忿地說,被狗咬了,電筒再一晃,小腿肚子上殷著血,又是擔心,又是好笑,扶著肖成鋼跟在背後出了村……
零零散散,又搜尋出來十餘個不願意走,也不相信洪水要來而藏起來的村民。一直到凌晨六時二十分,距離壩身最近,疏散難度最大的龍興村疏散完畢的訊息傳回來了指揮部,好多人長舒了一口氣……
……
……
被雨色澆得深重的夜幕漸漸走向黎明,一百名幹警前後分成四段,守護著撤出來的群眾,幾百人的隊伍看上去如此地壯觀,牲口車、三輪、四輪拉著家裡值錢的東西,上面覆著塑膠布,像一支逃難的大軍。鄉政府那位戴著眼鏡瘦瘦高高的幹事,逢著一戶就解釋著回遷後的好處,不過招致的大多數是不理不睬。這是最後一批撤出來的群眾,將被帶到縣政府指定的臨時安置點,成為災後重建回遷居民的一部分。
整七時,地動山搖的一聲,把眾人的目光直吸引到了東北方向。隔著山巒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過誰也知道,不會是什麼好事。
不多久,轟轟隆隆如同十幾輛火車轟鳴著奔來,一時間感覺身邊的山在搖、腳下的地在動,從山凹夾處奔湧而來一條濁黃色的水流,怒吼著、奔湧著,所過之處,挾石帶沙,沿壁的土層像齏粉一般碎落紛紛,合抱粗的大樹被連根掀起,挾入洪流,沐浴在雨中的村莊像積木、像沙堡、像泥塑,眨眼間被奔湧的洪流吞得無影無蹤。大自然的天威,讓人悚然不已,站在高處的路面上,眼望著水面、聽著奔雷一般的聲威,讓人感覺到眩暈,感覺到恐懼。
洪峰安然而過,汾河二庫和四道洩洪渠同時開壩洩洪,水文監測站目不轉睛地盯著水面刻度,從指揮部的畫面上,可以清晰地看著,流過大原市的汾河水,直漫到了橋面上,持續了十分鐘安然退卻。市政府裡,綜合會議廳一片歡聲雷動,興高采烈的人群掌聲四起,為這個洩洪的決策報以熱烈的掌聲,都在慶幸著,大原無恙、城市無恙……
五十七公里以外,孤零零的,已經化為烏有的龍興村前,高地的路面上,爆出了一個人的哭聲、跟著是一群人的哭聲,蜿蜒在公路上,隊伍嗚咽著緩緩地向前走著,呦哭著的、抹著淚的、一臉戚然的,都在一步三回頭地看著不復存在的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