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結論有點高深了,肖成鋼迷茫地回頭看了眼,楊紅杏眼眨也不眨地盯著簡凡,這番煞有介事的理論說得她有點恍惚,不太明白。只有胡麗君從警時日已久,想想十年裡風裡來雨裡去,想想面對眾人的置疑偷偷的抹淚、想想找不到線索結不了案那種幾近崩潰的壓力,再想想一個人躲著藏著舔著傷口的痛楚,胡麗君的臉上笑容頓失,嘆了口氣,扭過頭去靠著車座,雙手支在腦後,若有所思地說了句:「你說得對……我們都需要調整,這個工作我一直懷疑我還能幹多久。」
這話倒頗有感觸,說著肖成鋼湊上熱鬧來了,喊著:「哎,鍋哥,我怎麼沒感覺到呀?」
「呵呵……你不行。」簡凡笑著說道:「你是屬於牲口一類的,當然不同於常人了,不過肖成鋼你注意點啊,再這樣不規律地暴飲暴食,有你身體垮的那一天。」
「切……嚇唬誰呢?誰信呀?」肖成鋼嗤著鼻子,不屑地道了句,根本不予採信。
「簡凡……」胡麗君聽得肖成鋼發言,又被逗笑了,回頭正色問道:「能告訴我你調整的結果嗎?我聽史靜媛說,你很反感這個職業,而且就你的表現,你是不是想選擇在合適的時候離開這一行?本來應該委婉地問,不過我還喜歡直接一點,話挑明瞭說吧,秦隊長和陸隊長,都關心你的思想狀況,他們擔心你心理狀態不穩定。」
「錯了,我沒有想辭職或者跳槽什麼的,就我這水平,跳也沒人要。」簡凡笑著說道:「我媽、我爸對我現在這個職業很滿意,生平第一次成了我爸媽眼裡的驕傲,我那捨得換,只不過我只是想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當好一名警察。」
「什……什麼意思。」楊紅杏不解地問,這簡凡話越說越怪。
「這樣說吧……警察在你們眼中,是榮譽、是夢想,而在我眼裡,就是一個職業,一個掙工資養家的職業,和一個大師傅沒啥倆樣,只不過一個拿槍一個拿菜刀而已,就這麼簡單。我還是我。」簡凡兩手一攤,楊紅杏和胡麗君的臉上怪怪的表情蠕動著,跟著都呵呵掩著嘴笑了。
是的,一切就這麼簡單,簡凡只是想爸想媽了,回家看了一趟而已,而且和爸媽相處一段,心情會不自覺地好起來,看樣和以前沒有什麼兩樣,簡凡,還是那個簡凡,還是那個怪話連篇,偶爾一句能噎死人的簡凡,胡麗君只覺得不管是自己還是秦隊、陸隊長,都多慮了……
一行人回到大原市裡已經午後一點多了,胡亂地在外面吃了飯,玩了一天又連續坐車幾個小時,都喊累了,回到一隊,倦羊歸圈一般,嘩啦啦往隊裡奔,下車的時候都看著楊紅杏手裡包袱裡的貨還沒吃完,嘴饞得緊的梁舞雲卻是不容分說,先把包袱搶回了自己車裡,諂媚地纏著簡凡再給整點這醉棗,就這麼個季節,城裡根本吃不到棗,就那種紅薯幹也不多見。
簡凡倒答應的爽快,一行人說說笑笑歸隊的當會,車上的胡麗君接了個電話卻大喊著簡凡回來,返過身一問,只見得胡麗君表情裡有點無奈地說道:「秦隊讓你去看指認現場,想不想去?」
簡凡想了想,沒多說話便即上了車,招著手讓隊友們先歸隊。
直看得車走遠了,在隊裡沒宿舍的楊紅杏和梁舞雲收拾著東西準備回家,這一路玩得高興,吃得舒服,梁舞雲直咂吧著嘴嘆著:「老大……還是你有眼光啊,這一家子真有意思,你發現沒,他媽媽看你的眼神不對哦,不會是看上你了吧?……哈哈,哎,你要嫁給他兒子可爽了啊,兩個超級大師傅伺候著,我可有地方吃了……這零食都不用買了,純天然的。」
「哼,憑什麼是我呀?胡扯。他媽還看上你了呢?」楊紅杏啐了句,臉上微微見紅。
「那不更好。哈哈……咱們倆都給他當老婆,讓他伺候著……」
梁舞雲沒心沒肺地笑著,兩人笑作了一團。
……
……
指認現場的車隊開到醫院前西街上的時候,已經是人山人海擠了個水洩不通,胡麗君和簡凡來得早,開到了醫院外圍警戒線的一個位置,周圍重案隊和特警們拉成了警戒線,外部隔著幾層都是人群。
來了,從這裡消失後十四天的嫌疑人來了,簡凡注視著特警押護的囚車裡,門一開,前後四名特警圍著,中間兩名架著,被銬著的嫌疑人幾乎是從車上被特警拖下來的,再一細看,是戴著連體的鐐子,移動的時候不是走,幾乎是在挪。隔著十幾米遠,隱隱地能看清是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勻稱的體型,一頭頭髮散亂地紮在腦袋上,看不清表情,不過簡凡也沒有想看清他的表情,不用看也知道,即便是再平靜,也掩不住末日來臨的心悸和恐懼。
沒有人給予這種人同情,圍觀著群眾裡指指點點、咬牙切齒在大聲叫罵著,嫌疑人下車的一剎那,人群潮湧一般地動了動,幾個礦泉水瓶從空中飛舞著就上來了,警戒線的特警大聲喝斥著維持著秩序,獲得了特許採訪的市臺、省臺幾家政府媒體的記者一擁而上,和鑑證法警一起抓拍著嫌疑人指認的開槍和搶劫現場。
車裡,胡麗君緩緩地說道:「這就是嫌疑人a,牛青峰,34歲,大原人,當過三年兵,轉業後一直沒有正當職業,走南闖北做過不少生意,最近幾年一直在中緬邊境的賭場裡混,據說在裡面把十幾年掙的家業輸了個一乾二淨,他招了幾個同夥策劃了這起搶劫押款車的案子,以醫藥器械推銷商的身份多次堂而皇之地出入這裡,前後足足策劃了八個月,他們四個人,幾次來大原商議,踩點,最終才在24日實施了搶劫……試射的地點據他們交待在全市有四處,你找到了其中一處……」
「有點譁眾取寵了啊。」簡凡打斷了胡麗君的介紹,事後再來個諸葛亮已經沒有什麼意思。
「什麼?」
「你看。」
簡凡指著一干新聞媒體的記者拍照的場面,評價了句:「支隊是不是提前通知了媒體了,搞這麼大場合有必要嗎?」
「很有必要。」胡麗君正色糾正道:「要對這些作奸犯科的人形成高壓,特別是這種惡性犯罪,沒有高壓就沒有穩定。」
簡凡一聽,嘿嘿嘿傻笑了,笑著質疑了句:「犯罪是一種社會現象,有社會存在,就不可能消除了這種現象,就共產主義社會,也不可能消除了這種殺人搶劫的惡性犯罪吧?」
胡麗君本來想說幾句,卻不料被辨住了,悻悻解釋道:「那我們也是盡力阻止嘛。」
「沒錯……可沒必要這樣。即便是程式也沒有必要這麼擴大化吧?一個指認而已,非要搞得人盡皆知嗎?生怕別人不知道咱們警察破了個大案似的,那沒破的案怎麼不向社會公佈公佈?……如果這個嫌疑人有家庭有老婆有孩子或者還有父母,這麼著大張旗鼓搞一次,槍決的時候再搞一次,讓他的家人怎麼活,左鄰右舍的人怎麼看、社會上認識的人怎麼看?他犯罪了按律論刑,可他的家人是無辜的,他們有權力保持自己有尊嚴的生活,我們沒有權力剝奪他們最後的尊嚴……沒意思,要這樣,幹嘛不搞個株連九族、戴枷遊行、午門斬首,不更有震懾力麼?」簡凡像耍小脾氣一般,十成十地看不慣這類作態。
胡麗君呵呵地笑著,笑著,只覺得簡凡這話的怪誕比以往更甚了幾分,破了這麼大個案子,不管怎麼著大張旗鼓地搞個指認、搞個新聞釋出胡麗君都覺得不為過,不過笑到了最後笑容卻凝結在臉上,人群亂了,指認現場的車返回的時候剛到街口,人群裡衝出來一個老人,花白的頭髮,直從人群裡衝出來撲到路面上跪在地上撲天嗆地,慟哭不已。車隊瞬間凝滯了,維持秩序的法警迅速上前把這一干人帶離了現場。只是微微地頓了頓,囚車載著這名主犯,四周的警車鳴著警笛,離開了現場。
這是被害人的家屬還是嫌疑人的家屬無從得知,不過胡麗君卻覺得如鯁在喉,怕是又被簡凡不幸言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