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叨叨地說了半天,曾楠聽明白話裡的意思,如果有李威、王為民這號人存在,那是制度問題,那麼既然是制度問題,就肯定不是個人能解決的事了,好像話裡對於使用下三濫的手段還頗有不滿。
「不是沒有,而是你不知道。四年裡先後有三名刑警辭職,辭職後直接到了李威公司任職。」曾楠笑了,笑著爆了個猛料。看著簡凡驚訝一臉,問道:「你不會準備當第四人吧?」
簡凡一聽這話倒樂了,呵呵地笑著評價道:「咦喲喝……這李威的個人魅力看來是不小啊?哈哈……咱實話實說不摻雜個人感情啊,李威這個人的氣質、氣度的確不同凡響,最起碼比伍辰光、秦高峰要強得多。我見過公安領導裡面,很少有能比上他的啊……不過我見得也不多……我一直覺得伍支隊長把矛頭直指李威,這裡面好像不一定都是一心為公吧?一點個人情感都沒有?以前他們一單位,沒準有私怨也說不定。」
看來伍辰光說得對,這傢伙根本沒有很清晰的好惡意識,曾楠暗暗道了句。不過卻是驚訝道簡凡猜得準,解釋了句:「經偵支隊前隊長高萬寶,因受賄被判刑,他是伍支隊長的兒女親家;李威又策反了他幾個部下,雖然辭職這事那裡都有,可畢竟面子上過不去;而十四年前的盜竊案,也是伍支隊長年過五十僅僅混了個支隊長再無法升遷的原因,他的後臺可沒有當時肖明宇、楊公威那麼硬……而李威、王為民在社會上的關係盤根錯節,他連這些詳情都無從得知,怎麼查案?……之所以想啟用你,就是覺得你眼光獨到,即便是破不了晉源分局的盜竊案,也有可能發現李威的其他犯罪事實,他需要你為他找出最有力的破綻。」
又爆出了幾件關係,一這麼說,讓簡凡眯著眼開始想問題了。不知不覺把這些關係和案卷聯絡到一起了。是入戲了,是被那案卷,被曾楠的話說得入戲了,這之中藤纏麻繞的關係對於他尚不在行,不過單從人性考慮,好像覺得李威並不像壞人。
聽著曾楠這麼分析,順口就說了句:「你們有一個主觀上的錯誤啊,為什麼矛頭要直指李威?為什麼不是別人?……可能有很多種情況啊,假設不是曾國偉,或許是李威、或許是王為民,這兩個當時是直接押解的刑警,都有可能作案;或許是伍辰光、肖明宇或者楊公威,甚至於值班的和庫管,隨便一個知道的人只要裡應外合,偷一個看守很不嚴的物證庫太容易了……甚至於還有可能,我不是衝文物去了,而是衝著錢去了,順手捎走了文物……有可能嗎?非常有,有時候案子說起來蹊蹺,事實一出來很簡單……」
當然,如果不是曾國偉犯案的話,這種假設還有一種解釋,那就是此人肯定已經被害,簡凡在迴避著這樣說,生怕引起曾楠的誤解。這也是一個無法當面說的問題,假如曾國偉犯案,真的潛逃了,也不可能再回來了;假如他是清白的呢,那個下場估計比犯案的下場還要慘。
「李威的嫌疑有好多年了……」曾楠緩緩地說道:「案發的當天晚上,只有他一個人說不清自己的去向,而他恰恰是當天親手把贓物移進物證庫的人;當時他兒子患了腦癱住在醫院,這個花費應該少不了,可不久他就還清了債;而且審查完畢不久他又破了一起經濟合同詐騙案,為太鋼挽回經濟損失四十幾萬,當時這可是個不小的數目,但他的選擇令人意外,他辭職了,而且不久之後居然還發了家;李威別看是辦經濟案件的,可搏擊和槍法在當時大原的公安系統是出名的,當天值班的庫管被打昏了,這也不是一般人敢幹的事……
往近處看,這幾個人裡,只有他有頻繁出國的經歷,昨天又出國了。根據支隊長調查,幾年裡最多的去的就是柏林,而那個流失十幾年第一次現身的文物,錢範,就出現在那裡……還有,盛唐確實有問題,這不用懷疑,那家夜總會也乾淨不了,賣淫、吸粉什麼事都有,很隱秘。威盛呢,經濟問題就更不用說了,經偵支隊查了半路被叫停了……這麼多疑點,不是我懷疑他,都懷疑他,每次這個案子一打頭,先找的就是他。沒有證據而已,嫌疑人已經呼之欲出了。」
曾楠說著,似乎說得不少了,頓了頓,抿了口沒喝了玉米黃,潤了潤嗓子,拭著嘴唇,眼一低,還看著桌上扔著卡、一紮鈔票,再看看兩眼已經被無數個疑點陷到了謎團的簡凡,渾然不覺話停了,似乎在想著什麼,想著什麼……
曾楠沒痴,簡凡倒痴了,似乎為謎而痴。為女人而發痴的男人,是可愛的;為錢而痴的男人,是可悲的;為謎而痴的男人,肯定是睿智的……曾楠忽然怪怪地想著,看著眼前這個有時發痴發傻、有時候似癲如狂,有時候聰明、有時候蠢笨、有時候清高、有時候下作、甚至還耍流氓的男人,說不清是一種怎麼樣的複雜感受,可不管怎麼看,他都是一個簡單的人。
或許,他想到了什麼?曾楠突然期待地看著他,有過幾分怨恨、有過幾分憤怒,還有過幾分不齒,在今天、在這裡,都已經消逝得無影無蹤。只是很期待地看著簡凡。
卻不料期待了很久,簡凡的眼神恍惚之後定下神來,看看曾楠說了句很喪氣的話:「沒用,一千個懷疑不如一個證據。十四年了,再笨的人也把證據銷完了。我之所以敢答應支隊長,是因為我知道,這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而且完不成我也沒有多大責任。」
「我其實也就是想盡盡女兒一點微薄之力,如果我爸爸還活著,那怕讓見他最後一面;如果他不在人世了,我想找到他,和他一起回家,他和媽媽生都不分,難道死後還要分開,那怕把他們同葬一起我算我盡一點孝心了……十四年了,這個希望越來越渺茫了……」曾楠說著,抹去了眼角殷出的淚跡,吸溜著忍著沒有哭出來,反倒很釋然地說道:「對不起,簡凡,我沒想到這件事會糾纏這麼久,會讓你這麼難為。」
「別對不起,咱們扯平了,我是最怕誰給我套緊箍咒。人的自由不單單體現地身體上,還體現是心裡,沒事,人的心是自由的,一有事被束縛著,就不好過了,你看伍辰光,天天被任務壓得胃疼;你看秦高峰,天天陰陽怪氣,刑警裡的人差不多都有一身毛病……其實呀,都市裡的人都被形形色|色的誘惑勾引得神魂顛倒、被心裡的事壓得筋疲力盡,據科學調查表明呀,每兩個人裡面就有一個亞健康狀態,都是被這些事鬧得,其實放下一切,心就靜了,平了,天下本沒事嘛,都是瞎操心……既然已經這麼多年過去了,又有什麼放不下的呢?」簡凡解釋著,兩個人有所默契了,好像今天晚上達到了一種默契。
曾楠淺笑了笑,沒有反對,也沒有應和這話,笑著說道:「其實我今天晚上來找你,也是來誘惑你來了。」
「嘿嘿……別,千萬別。」簡凡笑著,有點不好意思地笑著,知曉了這些往事,對於曾楠卻再不敢動非禮之想了,很清高地擺著手說道:「你送錢、那是賄賂;你要送人,那是性賄賂。不管你送什麼,我現在這得性,是啥賄賂也不敢收了。」
曾楠笑著不以為忤,拉過自己的包,抽了本薄薄的東西,啪地扔到了桌上,幾分得意地說道:「這個呢?」
「什麼呀,這是個什麼字?……秘……秘……秘什麼一十六?」簡凡照本宣科地念著,是一本舊式的線裝手冊,不過以他的文化水平唸到第二個字就唸不下去了,抬眼看著曾楠,有點不解。
「笨蛋,還大學生呢,秘製一十六味。」曾楠回了句,剜了一眼,很嬌媚。
「噢,菜譜呀?這有什麼稀罕的……喲,年代夠久了,有餿味了。」簡凡像觀賞食品一般先放到了鼻子下聞了聞,再一翻,脆脆的黃紙不知道什麼質地,好多處已經看不清了被裱糊著,更難堪的是,一大堆都是繁體字,有一半差不多根本不認識。一看再一看,苦著臉就看曾楠了,這可真不在行了。
「看印鑑。你怎麼跟個文盲樣。」曾楠嗤著鼻子斥道。
「喂……這什麼呀這是?篆印,我靠……」簡凡最怕唸書,何況是古書,瞪著眼啪地一扔:「你別說我啊,就現在這教育水平,你去中文系隨便拉大學生,要有人把這本字都認全了,我自殺謝罪成不?」
這回曾楠真被逗笑了,笑著手指點著本子上曲曲拐拐的篆字,笑著解釋道:「這是手稿的主人,羅展鵬……這是最後一任擁有者,羅守章。」
「哇……哇……哇……」
簡凡中邪了,嘴裡怪叫著緊張兮兮地雙手捧著,看著偌大的一堆蠅頭小楷,如此多的不認識的漢字、篆印,嘴裡失聲地喊著:「哇……這是羅家的醬方?難道羅大御廚的手筆……哇……真的假的……不會是假貨吧?」
霎時間把已經十分蛋定的簡凡攪得神呼鬼叫,不知所謂了,緊張地以自己有限的認字水平,翻看著幾樣配方,十二味滷方、四味醬方,幾樣認識的中成藥材名字,一看,頓時如著魔一般,兩眼盯著,無暇四顧了。
這回,曾楠淡定了,所謂寶劍贈烈士,菜刀贈廚師,敢情那行有那行的愛好,看著簡凡對這本譜子這麼上心,曾楠心裡暗暗有點可笑了,而且平時眼見一刻也閒不下來的簡凡,此時卻如老僧坐定一般,正襟危坐,神色越來越凜然……
曾楠的心裡卻在打鼓,因為連她自己也不知道,這是真的?還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