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楠不以為然地說著:「咦,李叔,你out了,那都是前前女友了。簡凡那就是個花心大蘿蔔,知道他為啥和唐大頭那麼投緣,兩人一路貨色,見一個愛一個、愛一個忘一個。」
「是嗎?」李威有點啞然失笑了,好像對小兒女的事情現在有點興趣了,而且看著曾楠津津樂道著簡凡的糗事,並不以為忤地評價著:「男人,不都這個樣子麼?」
原毅明被兩人的對話逗笑了,李威也爽朗地笑著,回頭看看曾楠臉色有幾分不自然,笑著回過身來,像是自言自語:「哎,二十郎當的小夥,都是成長股,而且我看小凡呀,是成長股中的潛力股,很值得長線持有哦……呵呵,現在的年輕人擇偶,都太過於功利了,年少的怕是多不了金、英俊的瀟灑不了、瀟灑的又沒有那個倜儻,英俊瀟灑風流倜儻都有了,說不準就沒有那麼牢靠了,覺得很牢靠了吧,這長相又拉不到人前,哈哈,楠楠,你說你喜歡那一種?」
說話著回過頭來,不過此時曾楠好像有幾分扭捏,臉側過一邊,嗔言著:「我還沒想好。」
李威暗暗笑笑沒有再追問下去,要猜女人的心思當得是容易之至,她提及最多的那位,八成就錯不了。
只不過那一位,好像現在離這個圈子越來越遠,足有好長時間沒有訊息了……
……
……
過年了,有好多無家可歸、有家難回的人,200公里之外的百餘名刑警也劃到此間行列。縣公安局的協查人員到位之後,才知道這裡有一個怪怪的名字叫:赫連圪臺。
發掘的地方就在赫連圪臺的坡緩之處,這個時節發掘凍土層還是有一定難度的,鎬、鍬揮下去在凍土上只能鏟一個白印子,不得已支隊只得通過縣局人員調撥了兩臺柴油發電機,用震動棒打松夾著山石、霜層的凍土,再通過人工出土的辦法開挖墓口。
位置,依然是嫌疑人指出來的,簡凡確實夠謹慎,把嫌疑人交待的細節都驗證了一遍,甚至於包括逃生出來的人巷道,這個位置在距墓地有一百二十餘米左右的山坳裡,早已被荒草亂石淹沒了,開挖了不久便見到了差不多一人腰粗的巷道,不過這個通道卻是正常人沒人敢於嘗試的,只是再一次證明了孫仲文的交待沒有假。
凍土,在機器和人工的綜合挖掘下,一點點的剝落著,根據孫仲文的交待,這種石拱墳關鍵是要找到側面最薄弱的地方進入,否則打到拱頂之後,那種堅硬程度便是炸藥也不容易炸開,在這個盜墓行當裡,以鼠為號的賊,大部分是從墓底、墓側鑽人巷進人;而開拱頂這種高難度的活,只有地龍這號高手才做得出來,高到什麼程度呢,別人炸藥也未必炸得開的墓,他只需要一把洛陽鏟而已。
對於盜墓行當裡的這些秘辛,簡凡沒有興趣。嫌疑人指認完畢被支隊接管之後,彷彿全身的精神一下子塌陷下來,五個人一般般地疲累,都斜斜地靠著座位,難得地幾個人都呼呼大睡上了。
肖成鋼睡了,睡著的時候還吧唧嘴,又是沒心沒肺地夢到了什麼好吃的;張傑睡了,斜靠著肖成鋼一臉幸福的笑,八成夢到了兒子。郭元臉朝座位裡半躺著睡了,看不到表情;而師傅陳十全就靠著駕駛位置小憩,禿腦門在太陽下看得裎亮。幾千里的追捕到了終點匯聚的感覺只有一個字:累。
簡凡輕輕地掩門下車,不願意打擾幾位隊友的好夢。
餓極了,反而吃不下;累極了,反而睡不著,簡凡此時就有這種感覺,想得頭痛欲裂卻又靜不下來,不知道是被一團亂麻的案情還是被即將浮現的真相牽著神經,就是有點睡不著。
開挖的機械在突突突響著,幾個隊的刑警志願者輪流作業,平時鑽河道里、臭水溝裡、廁所裡、垃圾場裡包括任何能想到的骯髒地方取證、撈屍,這幫子兄弟們都幹過,不入行不知道這行的苦,對於這幫哥們,不管怎麼說,他是值得尊敬的。
站在路沿上,遠遠地看著伍辰光也脫了警帽警服捋著袖子和一幫大小夥一起幹活,秦高峰、陸堅定和其他幾同來的隊長,出土的出土、搬石的搬石,有條不紊的忙碌著,簡凡突然覺得心裡暖暖得有點想哭的衝動。對這個髒、累、苦的工作有過嫌棄;對身邊這群說話辦事有幾分粗魯野蠻、居心叵測的同事、上級,有過懷疑、有過芥蒂、有過怨恨,不過此時此刻,唯餘下來的只有感動。
時隔十四年,有如此多的戰友、同事牽掛著來接他回家、為他送行,躺在墓裡如果真是曾國偉,他也能瞑目了吧……簡凡眼睛酸酸的,不忍再看,繞到了車後,坐到路邊的石頭上,心裡湧起著很多很多胡思亂想。
太陽緩緩地越升越高,陽光照射著全身卻感覺不到身上的溫度,冬日的冽冽寒風掠過,挾著黃土黃沙從丘陵起伏之處捲起,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撫過低矮的灌木,眼所見、景色悽悽;耳所聽,聲音獵獵。
不知道過了多久,驀地,突突突的發電機聲音停了,一切都靜止了,簡凡心下一凜,一激靈站起身來,兩腿凍得有點發麻差點站立不穩,不過馬上被旁邊的一雙手扶住了。一側目,是胡麗君,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自己身後,也不知道已經站了多長時候。
遠處山腰的開掘之處,聚攏著一幫子隊友,都在靜靜地等著,簡凡幾乎按捺不住想衝將上來看一看究竟。
「還看不到,開掘之後需要通風和抑菌處理之後才能進人,十幾年了,就去了你也認不出來,等法醫的鑑定吧……」胡麗君黯黯說著,簡凡聽得頹然而坐。
頭髮長了,亂紮在頭上已然不像平時那樣精神抖擻;眼睛裡密佈著血絲,紅得怕人;渾身像土裡泥裡過過滾,臉頰上又帶上了新傷,胡麗君略略一瞥,心裡被狠狠地刺痛了,幾日不見,簡凡裡裡外外像變了一個人。
「臉上怎麼了?」胡麗君情不自禁地坐下來,情不自禁地伸著手輕觸著幾處於傷。
「沒事……」簡凡臉一揚,握住了胡麗君的手,相視之間,兩人的目光都像觸到了電流,又瞬間放開了手。
「你該好好休息一下了,都累成這樣了……」胡麗君掩飾似地轉移著話題,微微地低著頭,卻又看到了簡凡已成泥漿之色的鞋襪,又有幾分心疼地側過臉不忍再看。
「胡姐……我算個好警察麼?」簡凡突然出聲,輕輕問道。
「當然。」胡麗君一驚,嫣然笑了,想抬手,手卻是僵著又縮回來,笑著安慰道:「如果這個懸案大白於天下,你將會在重案隊隊史裡留下濃黑重彩的一筆、你將是所有警察眼中的傳奇,在你之前有很多傳奇,可在你之後,只有你是傳奇,知道麼?通訊車裡支隊長、夏主任和預審員聽了你一夜詢問,都忍不住拍案叫絕了,一夜都沒人睡……」
「可我收過黑錢。」簡凡突然迸了句,看著胡麗君被雷得笑容一下子僵到臉上,又嘆著氣補充著:「收過很多黑錢……連我現在這個女朋友家裡都知道我是個黑警察。」
「我知道你會很吃驚的。」簡凡看著僵著一臉笑容的張口結舌的胡麗君,苦笑著無奈地說著:「其實費盡心思來尋找曾國偉的下落,也是因為他女兒送了我一份我拒絕不了的大禮,你現在還覺得我是傳奇麼?」
「你……你開玩笑吧?」胡麗君勉強笑笑。
「其實你早聽說過了,只是怕傷到我,不敢說出來而已……」簡凡無聊著撥著幾根草顆,釋然地說著:「和躺在地下的那位前輩相比,我聽說過他的事,我覺得我有點卑鄙;和站在這裡的隊友們相比,我覺得我有點無恥;其實我覺得以前那樣渾渾噩噩活著挺不錯,不知道責任是什麼東西,也不知道高尚是什麼東西,什麼都不知道,心裡也沒有什麼負擔。」
簡凡說著,緩緩地站起身來,而胡麗君整個人還像僵著一樣,只有怪怪的眼神隨著簡凡的動作向上抬起,嘴半張著,驚訝得半晌沒有說出一句安慰的話來,而簡凡說到此處,卻是也羞於再說的樣子,搖搖頭,循著上山的路,去看現場了。
變了,徹頭徹尾地變了,胡麗君心裡暗暗地覺得,眼前這個人,再不是自己記憶中的那位小警察了。
山腰裡,鼓風機吹了十幾分鍾,拉著警戒線的地方圍了十幾平方,全身上下穿著防護服的幾位法醫像太空人一樣,連眼睛也戴上了防護鏡,弓著身子、側著慢慢向墓道里拱,墓穴裡,第一次拉進了燈光,跟著在噼噼啪啪閃著相機的鎂光……
漫長的等待,一山數十名警察的眼睛,都被吸引在這裡,簡凡和幾位認識不認識的外勤們站在警戒線外,安安靜靜地等著……
取證、拍照、斟測、錄影,足足很長時間才見得第一位法醫從墓口艱難地出來,手上多了幾個塑封的證物袋,警戒線旁一眾圍觀的警察,霎時捂上了嘴,眼淚撲涑涑的刷刷流了出來……
斑駁鏽蝕的領徽、鎳扣、已經分辨不清的臂章,隱隱還有作訓二字。一霎那間,都知道發生了什麼。
「……墓中現存兩具遺骸,一年代較早,懷疑是原墓主;另一具由塑膠雨衣包著,基本和嫌疑人交待吻合,這裡的氣候乾躁少雨,遺體儲存完好,已經成了一具乾屍……衣服已經蝕化不可辨認,根據領徽、衣釦以及沒有蝕化的化纖纖維臂章,我們初步判斷……嗚……這是九x式警服中的夏季作訓服……還有一塊手錶、一支塑膠鋼筆,永生牌的……」
是謝法醫,說著泣不成聲,卸著眼鏡抹淚。伍支隊長悲慟著,雙手顫抖地接過了證物袋,粗糙的大手撫著,大顆大顆的淚吧嗒吧嗒掉著……簡凡抹了把淚,不忍再看,踽踽地向山下走去,而知道訊息的陳師傅、郭元幾下,正往山上跑來,簡凡戚色一臉點點頭,自顧自地下到車邊,拍上了車門,長喘著氣……
知道真相是什麼,可依然會被真相撥動著悲傷的神經。
第一批證物起獲了,一輛飛警車鳴著笛衝出了現場,向大原急馳,省廳已經介入此事,要求做最後的確證,送檢是遺骸提取的切片樣本和殘留毛髮。
驗不驗已經是多餘的了,充斥著悲憤情緒的刑警隊伍裡,輪流地誌願加入到了施工隊伍,把墓口開大,準備運走遺體。
又過了幾個小時,夕陽西斜,遺體開始從墓穴中起運了,四個法醫小心翼翼地把裝著隊友的屍袋從墓口移出來,放到擔架上,一眾警察交替著、肩傳著,抬上了鑑證車……
警車的裡車載響徹著:各編隊注意、各編隊注意……剛剛接到省廳法醫鑑定中心的結果,已經認定,在這裡發現的一具遺體,就是我們大原市原晉原分局物證科科長曾國偉……十四年前,他被犯罪分子殘害並拋屍這裡;十四年來,我們這位戰友揹負著監守自盜的沉重枷鎖躺在這個不知名的地方,他的女兒成了孤兒、他幾乎成了罪人;十四年來,省廳、市局、支隊和他的戰友、同事一直在尋找他的下落,都在試圖為他洗刷這場不白之冤;十四年來,活著的人無法心安、死了的人,也難以瞑目……但今天他可以瞑目了,十四年的懸案今天有了一個了結,他是清白的、他是無辜的,在他之後,還有我們這些人,在繼續著他未竟的事業,我們可以告慰戰友的是,十四年來,我們沒有放棄,我們也永遠不會放棄,不管是誰犯下這樁滔天罪行,都逃不出的我們警察的追捕、逃不出我們手中的警槍、逃不出法網恢恢、更逃脫不了法律的制裁……
是伍支隊長,鏗鏘悲憤聲音哽咽在車載中說不下去了,沉默了良久,唏噓不已的聲音之後才如同山摧崖倒一般的悲憤喊了句:「走!……過年了,我們帶他一起回家……」
一剎那間,警笛嗚咽著響起、所有警車的警笛嗚咽著響起。不約而同在為一個未曾謀面的戰友叫一聲回家、抹一掬熱淚。
一剎那間,簡凡坐在車裡,再也按捺不住,熱淚撲涑涑地衝溢位了眼眶,捂著臉,嚎啕大哭。
逶迤在長長的警車車隊之後,依然是黃沙滿天、殘陽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