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息不安息其實都是死了,其實沒有什麼區別,活著的人才難呀?」簡凡嘆了口氣,又湊到望遠鏡上,再一次從頭看起。胡麗君想說什麼,搖搖頭,無語了。
雪,不見其停;人,不見其影;
微微亮著的天色漸漸地走向晦暗。
……
……
「民哥,警察……」
三層小樓上,貌似通氣口的小窗,連刃微微動著簾子叫了一聲。拔槍在手一側身躲在簾後,眼犀如鷹隼、手微微顫抖的一位,正是隱藏於此的齊樹民。剛剛四周的警報聲就讓躲在這裡的兩個人惶惶不安,現在警察找上門來了,豈能不懼。
再兇悍的動物也怕天敵,而來的這些警察,無疑是自己的天敵。
只不過一看之下,齊樹民微微放心了幾分,進來的人,一個奇胖無比,臉成圓形、腰成桶形的婦女;再加上一個腦袋稍禿、背有點弓的半拉老頭,後面的才是兩個娃娃警,手裡拿著夾本在說著什麼。
「別動……是片警,不是衝咱們來的,沒有發現咱們……」齊樹民輕聲說著,示意著連刃,連刃的手也摸到槍柄,而此時,齊樹民的槍已經緩緩地插回了腰裡,只是掀著一側布簾保持著戒備。
窗外、三十餘米附瞰向下,剛剛進門的陳十全、時繼紅和彭西派出所的民警。開門的和所有能見到的值班人差不多一個得性,年過半百、雞皮皺臉再加上佝僂的腰,大部分年節能留下值班的,差不多都是這號無兒無女沒牽掛、或者有兒女也沒人管的半拉老頭。
「大爺……我們是彭西派出的,春節三防檢查,登記一下……」派出所民警小劉放大著聲音介紹著。那看門人噢噢幾聲應著,嘴裡嘮叨著:「都回過年了,就我老頭一個人……你們查啥?」
「看您這兒在紡織路角上,要加強防盜意識……外窗要加鐵欄,內門的鎖要用三保險,那樣的話安全係數高點……哎大爺,您貴姓,我們登記一下……」民警介紹著,按著計劃挑著廠房的毛病,這毛病根本不用挑,隨口就來。
登記的當會,陳十全和時繼紅隨意地看著,破敗的小樓牆色斑駁,院子倒不小,足有半畝地了,符合描述,只不過看這麼破敗的院落實在不像要找的場所,雪色覆著院子,厚厚的一層雪上沒有印跡,怕是自下雪之後就沒有人來過了,正對面的三層廠房不大不小,細鐵鏈拴著的門,透著偌大的門縫看屋裡,鼻子能聞到一股濃重的釉和化工原料混合的氣味,幾個桌子並排著,桌上擺放著成品和半成品的陶人、陶器,偶爾能看到裝飾已好的盤、盆、布畫之類的小玩意。院子西北角連著廠房是一座小筒子樓,像這個區裡很多地方一樣,沒甚稀奇,往前倒退三十年,能住上這種樓和現在住別墅是一個概念。
好像沒有什麼異常的地方,這裡就是工藝品廠,在大原類似的小手工作坊不少,隔著兩條路就是瓦窯路,舊時大原府彭西地區就是製陶的地方,雖然被後來的工業替代了,可這種做小物件的手藝還是流傳了下來。
民警登記完了,側頭看看陳十全和時繼紅這倆上級來人,兩人都微微搖搖頭,示意著準備走。匆匆地裝模作樣安置了一番,四個警察告辭出了這裡,老頭咧著嘴打著招呼送別著,咣噹一聲把大門又碰上了。
西北角筒子樓上暗暗地一聲長舒了口氣,有人輕聲說著:媽的,真是陰魂不散……
「喲……我想起來了。」出了門陳十全突然止住了步子,笑著指著身後說道:「這老頭是江湖中人。」
「什麼意思?」時繼紅咧著嘴笑了,聽不明白。
「你看啊,咱們剛才出門,要是普通人,一般情況是一手搭門、一手揮著再見……可這老頭呢,是雙手抱拳送人,這就是江湖禮節了。呵呵。」陳十全解釋著,作著比劃,粗人發現了這麼一個細節。時繼紅一聽指著院子:「那這兒,是咱們找的地方嗎?」
「你看像不?這也忒寒酸了點吧,廠房裡那麼嗆,要藏著人,非給嗆死不可。」陳十全說著,絲毫不覺得自己已經在某個細節上失察,擎著步話彙報著:
「五組報告,我們正從雅緻工藝製品廠出來,有一個老人看門,叫齊建國……沒有異常。」
「姓齊?哪兒人?」步話裡問著,是胡麗君,怕是對這個姓有點敏感了。
「稍等……是大原彭西區瓦窯村人,就在當地……」
「繼續……你們向北還有四家。」
收了步話,陳十全笑著評價著:「走唄,老時,今兒咱們可被小輩折騰毀了啊,那幾組還逮了幾桌打麻將的,咱們淨碰上些老頭老太太,哈哈……」
時繼紅和派出所倆民警笑著,應和著這話邊走邊說,類似無果而終的排查對於派出所來說,已經是習以為常了……
……
……
「雅緻工藝製品廠、屬於街道辦下屬工廠,登記僱傭工人九人,企業機構程式碼、稅務登記、營業執照都沒什麼問題……申報註冊資金十五萬,在派出所、工商、稅務上都沒有留下違法違紀記錄……」
胡麗君擎著步話,裡面同步傳來了重案隊ccic留守人員的資訊記錄,這是放給簡凡聽的。
「這……是不是有問題噯?」簡凡一回頭,上心了。
「有嘛?」胡麗君不解。
「呵呵……你看啊,這查了幾十家了,不是營業執照沒年檢就是稅務登記沒換證,居然還有根本沒有執照的,要不就是廠裡職工酗酒了、打架了、賭博在派出所裡留下記錄,這乾乾淨淨的還真不多見啊。」簡凡嘿嘿笑著,敢情是玩笑。
「街道辦下屬的,管理應該稍好點吧?總不能因為其他人有問題,人家沒什麼問題這就成問題了吧?」
「那倒是啊……現在違法亂紀正常、遵紀守法倒不一定正常了啊。」
「就你怪話多……」
簡凡呵呵笑著,跺了跺腳,拍了拍身上的雪花,看著嗔怪了一句的胡麗君凍得搓搓手,握著筆在記錄夾上打勾,這才省得人家的黑手套還戴在自己手上,趕緊了脫了下來,彎著腰遞了過來,胡麗君的手一下子停了,一抬眼,又與笑吟吟開著玩笑的簡凡來了個四目相接,抿嘴笑著說了句:「不用,你戴著吧。」
稍稍的推拒,眨著大眼,忽靈靈地睫毛跳動著,讓簡凡微微有點心動,有時候這些細枝末節上的關心才更讓人動心,而胡姐一直就這樣關心著自己。一念至此,不容分說地握著胡麗君的手,套上了左手,又握著右手,套上了右手,那手握在手裡冰冰涼涼的,邊給胡姐戴著邊說著,哦喲,看我糊塗得,咋能把你的手套一直戴著讓你凍著,看你的手冰成啥樣了?
說著把一雙手套戴到了胡麗君的手上,笑著一回眼,怔了,胡麗君不知道此時所想,正似笑非笑、抿嘴而笑、笑裡不懷好意地看著自己。這個笑容簡凡曾經在某一夜裡見過,心下一凜,就要退身而躲。
對了,那天晚上騎在自己身上的時候,就是這種得意的笑容。簡凡霎時靈光一現。
晚了,脖子被勾住了,胡麗君一轉身把簡凡頂在樓欄上,潤潤得涼涼的嘴唇壓了上來,簡凡嗯嗯嗯了幾聲,像在抗拒這種非禮,只不過對於這個久違而來的香吻卻有點缺乏抗拒能力了,片刻之後便回覆了神志,抱著、攬著、捧著有點冰涼的臉蛋,使勁地虎吻上來。
紛紛揚揚的雪花、高聳入雲的樓頂,正是綻放奸|情之花的最佳場所,胡麗君像是壓抑了許久這種渴望,捧著這個朝思暮想的臉龐幾近貪婪地吸吮著咂咂有聲。
吻著,天地間唯餘一點被寒冷包圍著的溫情,如此動心。
吻著,從唇齒間慢慢昇華起的愛意能熔雪消冰,如此迷醉。
正在動心和迷醉間徘徊忘我的兩個人,糾纏著,擁抱著,如此地忘我著的時候……
砰地一聲槍聲、劃破了此時的寧靜,悶聲的槍響穿透力如此之強,把兩人嚇得一個激靈分開了。
簡凡啊聲慘叫,驟然分開之後馬上捂著嘴指著胡麗君:「啊……哦,咬我舌頭……」
「誰讓你伸進來的……」胡麗君緊張得顧不上歉意了,叱了句,剛撿起步話,裡面就傳來了雜亂的呼叫。
「槍聲,在紡織路……零號,怎麼回事?」
「六組報告,發現嫌疑人,我們正在追……向南鑽進衚衕裡了。」
「發現李三柱、重複重複,發現李三柱。」
「所有人,向紡織路靠攏……報告位置。」胡麗君安排著,不料被簡凡一把搶過了步話,摁著發射鍵喊著:「注意、注意,誰也別追,各組全部後退,就近守在紡織路、大眾路、瓦窯路口,開啟警燈、鳴響警笛,造大聲勢,攔下所有通行車輛……重複一遍,不許追擊……沒有武器的內勤,全部躲進車裡,重複一遍,不得追擊……」
舌頭有點疼,說得有點費勁,一說完了步話扔給胡麗君,叫訓著:「呼叫重案隊、一隊,全上來……愣著幹什麼,快走……」
兩個人此時才急了,樓頂處處積雪,走得快了打了踉蹌簡凡又是吧唧摔了一跤,邊奔邊呼叫著重案隊和一隊緊急動員著,兩個人乘著電梯下了樓,已經呼叫完畢,大廈外停著那輛加了防滑鏈的越野車,胡麗君快步上前開著車,副駕簡凡一上來,胡麗君邊發動邊埋怨著:「剛才那麼安排什麼意思,跑了嫌疑人怎麼辦?」
「今兒是拆廟來了,不是抓和尚來了。就那幫人有幾把槍?出了事怎麼辦?……對了,媽的誰開槍,害得老子舌頭被咬了……」簡凡拽過步話,惡聲惡氣地對著步話喊上了:「高愛軍、高愛軍,怎麼回事?為什麼開槍?」
胡麗君壓抑不住撲哧一笑,笑裡帶著幾分得意,一踩油門,寬幅的車輪揚著雪花,一路疾馳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