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帶著我們隊里人一起去……能陪著一位殉職的前輩走完最後一程,是我從警以來最榮幸的事……不過你不許再哭了啊,要是爸爸看到你這個樣子,他一定會不高興的;十四年的都捱過來了,還有什麼捱不過來的……嗯,怎麼樣,你答應我,我就答應你……」
「嗯……」曾楠點點頭,很滿足、很乖、很聽話……
……
……
病房之外,李威和原毅明足足等了一個多小時才等到簡凡輕輕掩門出來。兩人幾乎同時站起身來,李威有點不放心地指著病房裡:「楠楠怎麼樣了?還在哭?」
「哭了會、笑了會、睡了。」簡凡不置可否地笑笑。這倒讓李威有點啞然失笑了,輕聲說著:「還是你們有共同語言啊,哭了一天一夜了,我都不知道該勸句什麼。」
說著搖搖頭,有點落伍了的意思。看著簡凡準備走,要著車鑰匙,讓原毅明呆在醫院守著病房,自己和簡凡徑自下樓來。幾次想開口詢問什麼,可見得簡凡明顯心不在焉的樣子,抿著嘴搖搖頭,好像說什麼都不太合適。
這其中,好像不是一個謝字了得的事。可看著簡凡這種淡然一切的態度,又覺得什麼都是多餘的,一切都是順理成章和順其自然的。
「小凡……謝謝你啊,終於還是在我有生之年完成了這個夙願,沒想到啊,十四年破解不了的謎案,在你手裡只過了四個月……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謝你。」李威說著,抬眼的時候才發現簡凡不時的,凝視著自己。又是怪怪地問:「怎麼,還在揣測我表情的真假?對我還有所懷疑?」
「呵呵……」簡凡笑著回過頭來,喃喃說了句:「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可沒有揣測您的意思。」
「生份了啊,剛認識的時候偶爾還叫聲李叔,現在倒好,越熟悉倒越感覺生份了。」李威像在埋怨,不過簡凡自有道理,接著就應道:「沒法叫啊,我叫唐大頭唐哥,唐哥叫您姐夫,我再叫你叔,這亂套了……還是叫李總吧。顯得尊貴些。」
「哎……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也快行將就木了,活得快到頭了,才多少活明白了,其實尊與卑人人心頭一杆秤,看看老曾,十幾年了,還有這麼多戰友為他送行……我要是那天閉上眼了,呵呵,我估計就唐大頭能送送我,前提條件呢,還得沒被抓起來。」李威像在自嘲、像是活得明白了一切都已經無所謂了,坦然地說著,簡凡只當是個玩笑,笑著應了句:「肯定還有曾楠,沒準還有我……李總,像您這種年齡是正當年,怎麼會想起這些。」
「老了,總是免不了要想的……走吧,我送你回去。」
摁著防盜鎖,那輛在雪地裡已經積了厚厚一層的雪的小車鳴了幾聲,兩個人拍門上車、拉著安全帶起動的功夫,簡凡終於直入正題了,隨著車動聲起,直截了當地說著:「李總,我知道你有許多話問我,咱們長話短說,我有幾點不太明白,想請你解解疑。」
「呵呵……樂意之至,我就喜歡這種談話方式。」
「第一個蹊蹺的地方,以齊家兄弟之能、以李三柱、仝孤山的兇悍,到現在為止,除了盛唐那次出手,好像沒有什麼像樣的動作?是我們沒有傷到他的根本,還是他們另有所圖。」簡凡問道。
「不,都不是……是因為你劍走偏鋒,案子走向太過詭異,他根本無從補救……第一,他沒想到你能在服刑人員裡找到薛建庭的資訊;第二,剛補了這個漏子,生意上出事了,我也沒想到你敢直接帶人截了他的古董車;第三:他更沒想到你能找到曾國偉,說實話,打破腦袋我也不敢想,他們居然會用這麼拙劣的手法辦這麼一個驚天大案,曾國偉居然一直就在離大原不到二百公里的墓裡躺著。如果手再黑點,毀屍滅跡的話,怕是這段公案無從可查了。」李威評判著。
「呵呵……還有第四個,他在彭西的窩點,被我們挖了……就在你去找我的時候。」簡凡不聲不響地說著。
什麼?李威一驚,車打了個滑,剛出了醫院,馬上回著方向停靠在路邊,驚訝地看著簡凡。驚訝之中,漸漸地喜色滿臉,鏗鏘地一揮拳頭,指著簡凡贊著:「好,好,好……你毀了他一多半身家,這些浮貨一丟,剩下點不動產,他想興風作浪都難;如果是丟了買家預訂的貨,他在這一行都沒法立足了……好,了不起。」
對於李威的不吝讚詞,簡凡有點無動於衷,接著道:「我覺得這裡面沒準還有點什麼事,你多注意,小心無大礙……第二個地方我還是想不通,理論上辦一件橫跨黑白的案子都是阻力重重,我當時覺得在文物走私案現身的時候,就應該有人站出來了,可直到現在我還沒有看到……內賊到底是誰?他們作案的訊息來源到底在那裡?」
「這個我覺得是沒人敢站出來吧?……畢竟上了通緝令了,遲早要歸案,一歸案真相大白,那誰也擋不住……你覺得呢?」李威很樂觀。
「嗯……」簡凡搖搖頭道:「狗急要跳牆、困獸尚猶鬥,不管是誰,不聲不響有點不太合理啊。」
「你是不是有點多慮了……呵呵……」李威道。
「說不準,我一直覺得要是我,我總得乾點什麼吧?奇怪,他們這樣,就是等死呀?……」
簡凡應著,兜裡的手機震動響著,隨意地掏了出來,還以為是家裡或著隊裡的電話,從來沒有這麼敬業過,估計這個年得在市裡過了,話早跟家裡說過了,還以為是老媽想兒子了,一看倒愣愣了。
「怎麼了?」李威察覺到了簡凡的眉頭在皺。
「奇怪……我二叔的電話,他可從來沒關心過我,就知道罵人。」簡凡拿著電話。
「有問題嗎?」
「他是個警察。你說呢?」
簡凡說著,電話響得很急,看著李威也詫異上了,乾脆直接接下了,笑著說著:「二叔,咋個啦?」
「沒啥事,我問你爸媽,聽說你沒回來,打個電話問問。」
「工作忙,手頭有案子結不了。」
「呵呵……好好,知道好好幹了啊,這是好事。」
「二叔,你啥事?別讓我猜啊,不是我家裡有事了吧?」
「你家能有啥事?你沒事你家就沒事……小事,市局肖局長認識不?肖明宇,主管刑偵的,這臘月天了,你今兒,要不明兒,上領導家坐坐去啊,你這工作呀,可全是肖局長辦的,你得知恩圖報不是?」
簡凡越聽臉色越凝重,不過口氣卻是痞了點,就著二叔的話說著:「二叔,您不難為我不是?我一小屁警和人家領導打哪門子招呼?去了人家把我趕出來咋辦?再說了,我那工作你不是四萬塊錢買得不?有什麼恩讓我報,這純粹是商品交換,誰欠誰的呀?」
「嘿……你個小蠢蛋,你就當一輩子警員呀,不準備提拔提拔上上了?天天在外頭跑東跑西不著家有意思呀?這香燒到平時比你急來抱佛腳管用……別怕花錢啊,花了多少二叔給你,沒準你弟弟明年畢業想留大原,還得靠著領導打個招呼呢?……」
二叔簡忠誠嘮叨了半天,話裡還帶著幾分醉意,簡凡聽著,就著了空插著問:「二叔,行行,聽您的……那個,您說那肖副局長……我不認識怎麼辦?好幾百警察,他知道那個是我?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要是送東西人家給扔出來,咋辦?……行行,知道了,我去,我去還不成,那你給錢啊,我工資那有攢的?……」
扯了半天,簡凡喘著氣,放了電話,半晌無語。
「我好像聽到肖明宇的名字了?他和你二叔……」李威輕聲問,小心翼翼的語氣。
「沒有那麼複雜,他是市局副局長,我二叔是縣裡一個派出所小所長,大局長表揚了所長的大侄兩句,又給了點提拔的暗示,呵呵……潛規則,我二叔讓我送禮去,不少於這個數……」簡凡有點可笑地豎著一根大拇指,那意思是:一萬。
「少了點吧,要不再加加砝碼,需要錢你吭聲啊……答應給你的經費,你現在一分錢都沒要。」李威接著話頭笑著打趣,不過看著簡凡若有所思地把玩著手機,又接著問了句:「小凡,這事,是不是有其他意思?」
「嗯,我二叔回答了剛才的問題,終於有人跳出來了,而且跳得恰到好處,直指要害。」
簡凡說著慎重,這個慎重的表情凝結在臉上,像車窗外的雪,久久未能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