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錯意了,本來想委婉地說說想法,敢情老媽還以為自己是要錢來了。而且這麼著一說,又讓簡凡想起了以前家裡被自己搞得拮据的事情,有點糗樣地不好意思地說著:「媽……您別這麼直白好不好?我都不想上學,您非逼著我去……嘿嘿……咱要是不念書,第一鍋分店都不知道開幾家了,這存摺上多個零都沒問題哦!」
「沒出息的東西……」梅雨韻笑著,一指戳將過來,簡凡沒有閃避,又品嚐了一下這個熟之又熟的動作,嘿嘿傻笑著看著老媽給的存摺,梅雨韻看著兒子難得地這麼高興,語重心長的安置著:「……這次回來呀,你心事重重的,媽知道你什麼意思,媽打聽過了,這差不多就夠你首付了,你貸點款,家裡和你一起還,有三五年光景就熬出來了……別瞅著人家有錢人眼紅,其實就城裡大部分還不都是掙工資、掙辛苦錢的,有錢人能有幾個?放平、放寬心態,好日子得你自己慢慢經營,不管是別人還是爸媽,可都代替不了你……」
恰如往常的嘮叨此時聽在耳邊,讓心裡泛著感動的漣漪,簡凡感受著這張帶著體溫的存摺、感受著老媽不再光滑的手撫過自己臉頰、感受著低聲細語中的囑咐,又做了一個讓老媽驚訝的動作,搖搖頭,塞回到老媽手裡:「媽,我不要。」
「別跟媽故作姿態啊,以前沒給你,那是怕你亂花。」
「我沒說不要。」
「真不要?」
「真不要。」
「喲……臭小子,你不會是嫌少吧?你爹媽可就這麼大本事,整幢房子媽可給你買不起。」越問越堅決,倒把梅雨韻搞得迷茫了,像是不認識似地瞪著兒子說了句,在記憶中對兒子的瞭解,從小就是個財迷。
「媽,人家都是養兒防老,您這不是養兒害老吧?妹妹還上著學呢,你們倆都上年紀了,總不能還為我活著吧?」
簡凡無奈地說了句,一句聽得老媽兩眼瞪得太圓了,不知道兒子吃錯那副藥,剛要問,兒子又攔住了話了:「……媽,從小這幾幢樓裡的教工子弟,您經常說數我沒出息,我沒出息咱就不說了,咱們說那有出息的……候老師那兒子,美國去了吧,好幾年沒回來了;我高中物理老師,倆兒子,一個在北京、一個在西班牙,過年都沒回來。還有咱樓底剛賣了房子這家啊,給兒子在上海買房也是隻夠首付……兒了有出息爹媽跟著受罪可以理解啊,可您這兒子沒啥出息,您這是幹嘛呢?非逼著我當房奴、您自己當孩奴呀?……我爸十五六歲就出來幹活掙錢養我爺爺奶奶還有三叔,我快三十了,再問家裡要錢?……媽,我真沒有這個意思,您和我爸保重好身體,留點餘錢應個急這是正事,何況上面還有爺爺奶奶、下面還有妹妹呢……總不能就為兒子活一輩吧?再過二十年,我快五十,您七十了,我還得找您說聲,媽,到你工資本上給我取點錢?……哈哈……把我養成那樣,我倒不介意,您願意呀?」
畢竟很長時間裡根本沒有考慮過房子和老婆的事,簡凡戲謔地笑著搬著老媽的肩膀,試圖以個開玩笑的口吻化解這事,不料吧嗒一聲手上落了滴豆大的水跡,一驚一訝,才發現老媽抹著眼睛,這下嚇了簡凡一跳,不迭地說著:「哎……媽、媽、媽,哎,你咋哭了,這……您兒子就懂事了一回,您也不至於感動成這樣吧?……」
正紅著眼睛流了幾滴淚的梅雨韻被兒子這麼一逗,撲哧聲破涕為笑了,又哭又笑、哭中有笑,搞得梅雨韻好不狼狽,剛說了句,沒哭,媽高興……看著兒子正色把存摺塞回到自己口袋裡,這次可是真真切切,一丁點都沒有摻假,兒子確實變了,感受來自兒子的關心,又有點壓抑不住了,眼睛酸酸地,捂著嘴直奔出了小臥室。
簡凡攔也不及,聽著隔壁老爸問著,躡手躡腳出來,妹妹也發現不對了,探頭探腦在爸媽的臥室前,兄妹倆悄悄看看,老媽不知道何故抱著枕頭流淚,妹妹要上前問問,老爸卻是擺擺手,把兒子和女兒都推出了臥室,掩上了門。
「哥,你又幹什麼了?把媽氣成這樣?」簡莉怏怏不樂地拽著哥哥質問著。
「笨蛋,媽是高興哭了。要是氣哭了,早叫你拿家法了,這都看不出來。」簡凡摸著妹妹的鼻子捏了一把,得意地回臥室了,一眨眼又轉出來拽著妹妹,拿著一份影印件指著問:「這倆繁體字怎麼念?」
「當歸……笨蛋,這都不知道?……嘿嘿……」簡莉唸了出來,把笨蛋還了回去。
……
……
過了初十開門,又像往年一樣,生意漸漸地從清淡開始紅火;過了正月十三,各鄉鎮鬧元宵的齊聚烏龍,那是一年生意最紅火的幾天,大小旅店、飯店不論好壞,差不多都能客滿了,這幾天每天早晨五時起更,客人從上午十點能一直上桌到晚上零點,簡家的爺倆操刀、簡莉和桃花傳菜、三強和水生打下手、老媽坐鎮收賬,一家子裡裡外外忙了個不亦樂乎。
更離譜的是,不但老媽發現兒子的變化了,更大的變化被老爸發現了,兒子親手調變的一份滷汁肉大大超過第一鍋原來的仿白切肉,初九一鍋吃得全家叫好、初十一開門,水生、三強、桃花幾個一嘗,也是拍手叫好,又給縣裡相好的幾家店和滷肉攤點送了幾十斤試試反應,誰可知道壞了,反應忒強烈了,四家滷肉攤點、七家飯店包括縣裡最大的政府招待所,當廚的都擠進第一鍋店裡,一句話:滷多少俺們要多少。代賣。
第一鍋飯店裡出得滷肉本來就比市面上的高個檔次,只不過數量太少,這一次看出貨量大,比原來的味道又提了個檔次,讓這些同行當然有點趨之若鷙了。滷肉的鍋灶從一口增加到三口,每天出肉從三十斤增加到二百斤,仍然是個供不應求的架勢,簡忠實幹了一輩子小買賣,還當是正月十五生意加外好的緣故,誰可知道過了正月十五紅火的時間,還一直有人上門催著要貨,這才覺得這份滷肉,確實要超過自己不知道多少倍了。
越覺得不簡單,就越覺得不應該不簡單,好像半年沒見著兒子,還真是變化得快認不出來了。過了正月二十送走了妹妹,兒子還是一頭紮在店裡直呆到打烊,蒸煮煎滷燉,一個人能頂兩三個夥計幹活,而且把這店裡的仨夥計指揮得有條有理,連簡忠實也有和梅雨韻同樣的感覺了,好像這當爸的,也有點失業的感覺。
到了正月二十六,掐指算算這假期就快結束了,越臨近結束越看得簡凡眉間稍稍有了一份憂色,倒不是為生意擔憂,三叔從老家又找了個幫工的夥計,叫大槐,墩墩實實的個子,繼承了楓林老家祖祖輩輩當廚子的傳統,進門這添火上鍋出垃圾的雜活差不多就利利索索上手了。眼看著生意越來越好,老爸這一輩子當廚子的水平,那份被簡凡改動傳授的配方用不了幾天老爸就運用的純熟了,自然也不用擔憂。
擔憂的是什麼?簡凡也說不太清楚,烏龍縣像世外桃源一樣,只要一關手機,差不多就沒人能想起你能找到你,這些天忙於店裡活,還真沒有跟隊裡、沒有跟隊友們聯絡,二叔來過一次,吃喝了一頓,也沒說個什麼。
這份隱隱的擔心一直持續了假期快結束,正月二十六,晚上快到打烊的時候,已經十點多了,店門口嘎聲停了輛車,隱隱地聽著有人在喊,鍋哥、鍋哥,正收拾鍋灶的簡凡不由得心裡一動,從廚房裡奔了出來,正和進來的人打了個照面,灰頭灰臉的肖成鋼、一頭亂髮精神萎靡的張傑,肖成鋼進門就是一句:鍋哥,餓了。
張傑萎頓的說著,你小子過得滋潤啊?我們哥幾個又是十來天沒著家,慘了哦,毛都沒撈著一根,快快,餓死了,要不是肖成鋼讓留著肚子,我們早吃了。
叫囂著簡凡還不行,又伸出腦袋去喊著:「哎,兄弟們,吃大戶了,都進來……」
簡凡被這倆貨的倒霉得性逗笑了。眨眼間又進來四個,矮胖的陸隊長、壯碩的張志勇和沒打過交道的倆隊員,進門一看簡凡,都樂了,油光可鑑的髮型梳在一邊,白色的廚衣乾淨整潔,配著半拉水色圍裙,肩膀上還搭條毛巾,帶上那一臉笑意,活脫脫的店小二得性,一馬當先的陸堅定倒不知道簡凡脫了警服是這個得性,指著簡凡霎時笑得前附後仰,引得一干隊員鬨堂大笑。
「兄弟們、兄弟們……肖成鋼把這兒都吹上天了啊,今兒要是吃不好,大家說,怎麼辦?」陸堅定舉著胳膊煽動著。
「不給錢……」肖成鋼馬上應道。
「摘招牌……」
「吃不好咱們不走了。」
「明兒繼續吃……哈哈……」
張傑幾個起鬨著應合。
「坐……都坐……」簡凡一甩毛巾指著一張大桌,這可是挑恤自己的專業了,根本不在乎地說道:「錢可以不要,你們看好自己的舌頭啊,給我五分鐘……三強,幫廚……」
這命令下得,鏗鏘有力、氣勢十足,樓上應聲著下來位奔進廚房了,陸堅定看這小子著實有兩下子,沒聽白,問著肖成鋼:「哎成鋼,看著舌頭什麼意思?」
「嘿嘿……太好吃了,不是咬了舌頭就是找不著舌頭了,要恨不得自己多長倆舌頭……」肖成鋼饞涎欲滴地樣子,張傑點頭稱是,這倒把幾個人的興趣都勾引上來了,叮叮噹噹的鍋勺聲,滋滋拉拉的瀝油聲音,幾個人早餓久了,都看著廚房的方向,又是譁一聲,火焰的顏色直映到了視窗,沁人心脾、勾人饞蟲的香味順著廚窗飄出來了,光聞這香味,一干隊友旅途勞頓、牽掛的案情,早忘得無影無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