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過來見得的,不是嫌疑人。
是誰呢?……四層四零二,簡陋的鐵門槓子,簡凡找了半天居然沒有從門上找到門鈴,好容易看見一個小紅點摁了半天,居然不響,又有點啞然失笑了,乾脆直截了當,學著一隊哥們的本事,咚咚咚擂上門了,這下管用,稍傾裡面的木門一開,稍稍彎著腰探著腦袋的秦隊長顯現出來了。
個子太高也麻煩,估計進門還得低著頭,一看著簡凡站在門口,秦高峰眯眼笑著嗒地一開門,把簡凡讓進來了。
「隨便坐啊,我給你倒點水……」
秦高峰讓著,進了陽臺上的廚間,爐上呼呼的壺聲響著,敢情還用的是老式暖壺,聽得噓溜溜水進壺的聲音。
簡凡站在屋子中央,觀賞著隊長的居室,典型的光棍漢房間,臥室裡半閉著門,被子扔了一床。茶几上菸灰缸裡一堆菸屁股,旁邊還扔著幾個泡麵盒子;屋子裡半拉著窗簾,像秦高峰這人一樣,陰惻惻地少有笑臉。剛邁一步腳下一咯,再一看,門口亂擺著幾雙鞋,拖鞋有點皺、皮鞋沒上油,如果不是秦高峰站在那兒的話,簡凡有點懷疑自己是回到了大學時候的寢室,費胖子、黃老三那倆懶漢窩就這個樣子。
「呵呵……有點亂啊,顧不上收拾,別見笑……」秦高峰眯著笑眼,就著餐桌倒水,邊倒邊解釋著。簡凡也笑著回了句:「隊長,您這回應該能顧上吧?怪不得您打光棍啊,就這屋子,來個女同志還不得嚇跑?」
「小子……別跟我沒大沒小啊,當隊長時候顧及影響不想抽你,現在可沒人管我了,再胡說小心我摁住揍你……來,喝水,不想喝水吃蘋果……什麼時候來的?」秦高峰坐到了沙發上叫著簡凡,收拾東西的時候很乾脆利索,亂七八糟的茶几一把一捋,全兜進大塑膠袋裡,一盤子蘋果嘭聲一擱,這便是待客之道了,邊說邊抽上了支菸。
「剛來……」簡凡坐了下來,布沙發,懷疑是上個世紀的產品,顏色掉了,看不出這布的質地,茶几是老式玻璃的,差不多就能放到霽月閣冒充古董了。
說話間有點詫異,這位隊長的出手自己是知道的,車是經常換,不是開別人的車就是開隊裡查扣的車,進進出出的時候很瀟灑,剛進一隊的時候來這兒送過一次福利,不過那個時候沒什麼感覺,還以為城裡人生活都這個樣子,時隔一年多再看這裡,有點寒酸的感覺了,甚至連隊長身上趿著大拖鞋、穿著灰色的線衣,都看得有幾分寒酸。
不應該呀?這傢伙教過我收黑錢,他自己難道不會收呀?簡凡啜著水,心頭犯疑。
「怎麼樣?想來看看我倒霉?現在看著我,是不是有點滿足的感覺呀?」秦高峰冒著煙,火機一扔,回頭笑著看著簡凡,簡凡點點頭,不置可否,這小子向來一臉壞壞的笑容,越來越讓秦高峰揣不准他的真實想法了,不過呢,這個時候來看看老上級,總是人覺得心裡暖暖的。
「隊長,看您這樣子,不像倒霉呀?」簡凡突然說道。
「是嗎?你哪裡看出來了?」
「你看啊,裹著被子懶床,這說明睡得好;滷肉袋子泡麵盒子這麼多,吃得飽;茶几下一層dvd新版的,我都沒看過,都國外大片,吃得好睡好著玩得好,誰敢說您倒霉了?」
「哈哈……刑警眼光啊,不錯。」
簡凡分析了幾個關鍵點,逗得秦高峰樂了,哈哈大笑著表揚了句,蒲扇般的大手直拍簡凡的肩膀,驚得簡凡趕緊地躲,隊長這鼓勵跟大猩猩示好一個檔次,一隊一般人沒人受得了。
「回來不上班,找我幹什麼?有事我可幫不上忙啊。」秦高峰磕著菸灰道。
「我能有什麼事,就想來看看你唄。」簡凡道。
「呵呵……幹得不錯,我都知道了,當初選你就是看著你說話辦事機靈,腦子反應快,別人可以說我人不怎麼地,可沒人敢說我的眼光不怎麼地,支隊長籌劃了幾年方向還是錯了,不管你是誤打誤撞還是有點譜,畢竟把晉原分局這個案子拿下來了,你很讓我長臉啊……」
「隊長,您臉夠長了,再長就不像樣了。」
「小子,嘴賤是吧,想讓我抽你?」
「您天天這樣說,其實抽過的沒幾個啊。」
「那倒是,看著都親切,那捨得抽……不過有幾次你這窩囊勁兒,我可真想抽你一頓,看不出來啊,怎麼你從一隊一出去,比誰都野啊?我聽老陳說,抓嫌疑人孫仲文的時候,你是直接一槍撂倒了,嚇得他出了一身汗……呵呵……記得第一次到訓練基地挑人,那教官怎麼評價你嗎?這小子連女生都打不過……」
說著以往的軼事,秦高峰有點樂不可支了,像是無意中撿了個大元寶似的,說得簡凡也一臉笑意,再想到從警的點點滴滴,總是覺得特有意思,不過似乎已經是很久遠的事了。
「隊長,這次到底是怎麼回事?」笑著的簡凡折回了正題。
「知道你要問這個。」秦高峰笑著掐了菸頭,兩手叉在胸前,緩緩地說著:「……支隊長一直把一隊作為他的預備隊,其實這個案子的前前後後我都瞭解,仝孤山在廣東被捕的時候,陸堅定和陳十環在臨汾、雲城;我在大原,兩頭查詢著齊樹民、連刃和李三柱的下落,審訊齊建國的時候無意中發現了許斌這條線,支隊長把你對齊氏兄弟的判斷和我交換了一下意見,基本都同意你對這個文物走私團伙的推測……可惜的是一直沒能找到齊樹民一夥的下落,仝孤山解押回來後又沒有得到有價值的線索,我和支隊長商量了一下,試圖從許斌這兒開啟個突破口,沒想到捅到馬蜂窩上了……哎,打了一輩子狼,被狼咬了一嘴……」
秦高峰淡淡地敘述著過程,清晰而又條理,結論卻有點惋惜,拘捕許斌不但沒有收到預期的效果,反而招致了這麼多非議實在是出乎意料。而查霽月閣簡凡不用問都知道是支隊長拍腦袋的決策,大原以前對付有問題的古董商人,手段向來毫不手軟,典型的做法是查店、封門、罰沒,只不過這一次犯了點經驗主義的錯誤,一試水試出來了,這不是一個普通人。
「隊長……其實,其實我有點丟了您的臉了,我一直以為自己聰明看破了嫌疑人的行徑,可現在我才發覺,一直以來,我是自作聰明,一直被人牽著鼻子走,把大家引進了死衚衕……我們面對的可能根本不是一個文物走私團伙,也許曾國偉那個時候他們還是依靠走私文物謀利,可現在我覺得已經不是那麼簡單了,這裡應該有更大的罪惡隱藏著不為人知……
過年大雪封路、特警封城,齊樹民一夥是怎麼脫逃的、是怎麼出境的?仝孤山,也就是地龍,我甚至懷疑這是誰扔了一個棄子讓我們撿著了,只有他被抓,晉原分局警察被殺案才能了結,也只有他歸案,才能緩解當時那個緊張的局面……您看到了,他一歸案,省廳、市局忙著慶功,而對於支隊來說,好像把文物走私和陳水路殺人案都扣他腦袋上幾乎是順理成章的事……他一歸案,所有的追捕和排查馬上偃旗息鼓了,這個目的就達到了……您不覺得奇怪麼?跑幾千裡外的仝孤山都能被省廳偵知行蹤,反倒就在我們眼皮底下的齊樹民、李三柱和連刃一群傢伙,卻溜了……」
簡凡細聲慢語地說著,秦高峰的眼睛緩緩地睜得越來越大,聳人聽聞的話講了一半,外面那扇破鐵門「咚……咚……」又響了,簡凡霎時閉上嘴了。
秦高峰正聽到興處,不料這麼一下,有點悻悻地起身開門,簡凡的眼光隨著隊長到了門口,秦高峰訝聲叫了聲支隊長之後,伍辰光的人進了門,這時候,輪到簡凡眼睛霎時睜大了,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支隊長故意在製造巧合。
「支隊長,您來了……」簡凡笑吟吟地站起身來,問候了句。不過伍辰光陰著臉,不懷好意地瞪著簡凡,像是要看著這笑容裡的摻假一樣,直愣愣了盯了半晌,才不陰不陽地問著:「我怎麼覺得,他不應該是你第一個來走訪的呀?」
「支隊長,有時候眼睛能騙你、判斷是錯的,傳言呢,更有誤,您不教過我嗎,誰也信不過的時候,就只信自己。」簡凡笑著回應道,只怕肖副局長的某些小動作已經被伍辰光知曉了,從張傑嘴裡得知的調令被扣、請功報告被壓著,估計是支隊長直截了當表明態度。
「我本來不準備再見你,不過今天知道你在高峰這兒,我又覺得似乎是我錯怪你了,直接問你一句吧,現在市局刑偵處準備調你進ccic當助理,說不定將來有點混頭,想去我不攔著你,明天就能報到;想留下呢,沒準就和他一樣倒霉。」伍辰光直來直去說了句,指指秦高峰,給簡凡樹了個反面榜樣。
兩個人,四雙眼睛,格外犀利,直射向簡凡,只不過看著簡凡並沒有芒刺在背的不適、更沒有被揭穿的侷促、反倒是很坦然地面對著兩個,看看秦高峰、又看看支隊長,眯眼笑了,這笑意秦高峰可看明白了,還是在一隊那種吊兒郎當,沒把這事當個事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