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審員噤若寒蟬了:「這個……這個另案處理……」
「去,什麼世道,不敢說真話也罷了,連真話也不敢聽,哎……不說了,我要休息。」齊樹民生氣了。
預審員:「……」
在封閉的羈押樓層裡沒有日夜、沒時間這個概念,齊樹民用他觸目心驚的罪證不斷贏得著預審員虛於委蛇的欣賞和敬意,換回來的是越來越厚的口供和案卷,一週後,專門增加了兩人整理越來越多的資料;兩週後,又增加了七個人,擴充了專案組的力量,涉案人像滾雪球一樣在膨脹著;三週後,連檢察院的也進駐到這裡現場辦公來了……
在齊樹民和盤托出之後,那位開啟最初缺口的簡凡漸漸地被沉浸在如山大案中的預審們淡忘了,每天整理著案卷、音像資料,偶爾聽聽預審會議參加參加討論,不過發言很少。過了許多天簡凡才知道肖明宇居然也被關在一樓的某一間監倉裡,專門調閱了那份審訊記錄,平時就臉色蠟黃的肖副局頭髮好長時間沒有焗染了,一片花白,顯得格外可憐。三次審訊倒有兩次痛苦流涕,直說自己愧對黨的教育和人民的哺育。而事實上,此人是在唐授清的牽線下認識的齊樹民,齊樹民通過傳遞其他團伙的走私資訊讓肖明宇屢破大案積功提拔到了副局長的位置,嚴格說是犯罪分子哺育了這位肖副局,肖副局又反哺了齊家兄弟,最終被拉下水殉葬。
又見到許多熟悉的面孔,治安總隊隊長、刑偵六隊政委、西苑分局的分局長、政委,最後目光定格在一個名字上總算長舒了一口氣,ccic資訊科科長:吳鏑。
從肖明宇和吳鏑的交待案卷裡簡凡看過後才明白,唐授清和齊樹民作文物黑市交易的時候就已經把肖明宇拉下了水,但他沒料到唐授清膽子大到敢直接朝分局贓物下手的程度,事後有點追悔莫及只得一條道走到黑。不過就簡凡的感覺這應該是謊言,即便是當時他不知情也應該能猜到是唐授清所為,否則就不會把一干出案刑警請到飯店,先給自己擺脫嫌疑;也不會有後來對喬小波的格外關注。吳鏑不過是無意中做了犧牲品,數年前吳鏑在接手晉原分局案子之後,以他聰明也想到追蹤文物走私這條線,不過被肖明宇暗施手腳阻撓叫停,爾後又提拔到了市局,直接發展成為肖的爪牙,數次向嫌疑人提供過內部訊息。
這是積弊良久以後的一次大清洗,從這裡能清楚地感覺到「再回頭已是百年身」是個什麼樣的滋味,不過簡凡在專案組的小樓裡經常想的卻是,外面,也不知道亂成了什麼樣子……
……
……
三樓、東首倒數第二間,向陽的方向。
大上午的陽光直射到辦公室裡之後,螢幕有點晃眼,簡凡像往常一樣整理完案卷,搬搬電腦螢幕到背光的方向才看得更清楚,這裡主要的工作就是把錄製的音像和筆錄比對一遍,看看有沒有什麼出入。簡凡乾得很沉默,很仔細。
螢幕上是一個女人,一週前被解押到這裡,省廳為這位特殊的嫌疑人還增配了兩位女預審員。
是唐授清,此時的唐授清身著二看的號服已盡失了簡凡曾經記憶中的風姿綽約,看上去有點疲憊,對於預審員的問話沒有更大的反抗語氣,多數時候是有氣無力的回答著,從三月份被捕已經差不多三個月了,這三查五審估計對於這位養尊處優的女人是一個毀滅性的打擊,包括從肉體到精神,放大了畫面能看到泛黃失去光澤的臉、腫脹的眼裡說不清有多複雜的目光,眼神更多的時候是呆滯、頭髮有點凌亂、偶爾會發神經似的臉上肌肉抽搐、嘴角抽動。這個樣子,倒是符合她現在的年齡了。
在聽到齊樹民對她的描述之後,唐授清呸了幾口,罵了幾句軟骨頭,爾後又歇斯底里的哭鬧了幾次,最終在預審員冷冰冰的連番逼問下:交待了。
事實基本和齊樹民交待的一致,終於水落石出了,而簡凡卻看著螢幕上這個讓支隊找了十四年零八個月的主謀,沒有了憤恨,留下的只是深深的可憐,她比那個在同一間預審室裡天天發神經的齊樹民還要可憐。
「簡凡,看什麼呢?」
有人在叫,簡凡回過頭來,一身警裝婀娜的景文秀進來了,手裡抱著一摞資料湊到了螢幕上掩嘴輕笑了:「喲,看美女呢?這可是個顛倒眾生的人物啊,我聽說呀,除了咱們系統的,好像有一位副市長也牽涉進來了……你知道不,副市長已經潛逃了。唉,就咱們這兒這麼嚴,也能透出風去……」
說著聲音壓低了,八卦無處不在,景文秀是在簡凡來之後才以張處助理的身份參案的,有資格參加本系統內部涉案人員的審訊,美名其曰收集腐敗分子的心理範本。兩個意外的相逢的人倒是經常坐一塊聊幾句。
景文秀把一摞案卷給簡凡一堆坐下了,簡凡欠回了身子卻是笑著評價道:「呵呵……紅顏要是不薄命,那就得成禍水嘍。要說她也挺可憐的,家財不少,就是連個家都沒有;一輩子閱人無數,恐怕將來連個探監的人都沒有。」
「哦喲,你還挺多愁善感的嘛。」景文秀坐在一旁,饒有興趣的又一次看著眼前此人左頰上那道濃重的傷痕,有幾分猙獰,不過也給這張小白臉上添了幾分英氣,看著簡凡若有所思,景文秀打斷了問著:「哎,我今天看了晉原分局的案卷,了不起啊,我聽張處說,作案的過程和你模擬的幾乎沒有什麼出入。看不出來啊,還有這麼兩下子?」
簡凡驀地一側頭,景文秀正饒有興趣看著的眼光也驀地跟著收回去了,簡凡一樂打趣了句:「怎麼?你費這麼大勁看完一個案卷,就是為了表示你對我的崇拜?」
「咦喲……崇拜誰也不至於崇拜你呀?」景文秀撇著嘴以示不屑,不過明顯喜歡和這位小警開玩笑的方式,逗了句:「何況還是個憂鬱症患者。」
「讓我抑鬱的人現在都開始抑鬱了,我的病根已經除了。」簡凡語帶雙關地說了句只有自己明白的話,隨意地問著景文秀:「領導,這又是什麼活?」
「歸檔……我可替你歸類了啊,不能白乾,專案組解散後,得請領導搓一頓。」景文秀拍拍案卷,簡凡隨手翻著,是水域金岸別墅涉案文物的分類,歸類的歸檔做得很細,簡凡邊翻閱邊說著:「領導,你可都看到了,所謂的別墅哥不過是個誘餌、騙局,我還是個窮警察,您不至於忍心來宰我吧?」
「你也忒摳門了吧,我說說就把你嚇成這樣了。我請你行了吧?」景文秀嗔怪道。
「嗯,好,就等你說這句話。」簡凡順水推舟,樂了。景文秀一時氣結,直翻白眼。
兩人正鬥著嘴官司,窗外的警笛聲響起來了,簡凡喃喃著,這是往走拉,還是又來新人了?一支脖子伸著頭開窗看,得,是來新人了,此時對於進進出出的人已經沒有感覺了,回頭笑著問:「領導,又來一位,這是第幾個了?」
「嗯,帶上已經移交檢察院起訴的,第二十七個……我看看,誰呀?」景文秀也湊過來了。
警車停在樓前不遠的空地上,警衞護衞在車左右,身裝便裝的專案組人員下車開了門,車上,下來了一位肚子嚴重發福行動稍有不便的人,下車的當會狐疑地看著這個陌生的地方,被兩位法警帶進了樓。
「噢……是司法局那位,被唐授清牽出來,好像和第一嫌疑人的保外就醫有關,還涉及幾起受賄案,唐授清沒來他就被雙規了,怎麼又轉到咱們這兒來了……」
景文秀邊說著邊回過身來,一看簡凡驚訝得合不攏嘴,兩眼瞪得溜圓,愕然問著:「怎麼了,你親戚呀?」
「呵呵……你看我像有這福分的人嗎?」簡凡勉力笑笑,邊收拾著東西心裡暗暗下了決心,看到司法局這楊公威的剎那,突然想到了一個人,突然想到了一件自己應該和必須要做的事,在這些被抓被審的嫌疑人背後,那些望眼欲穿、以淚洗面的人,才是最可憐的人,簡凡最擔心的是怕楊紅杏經不起世俗的白眼和這種事的打擊。
「你怎麼了?簡凡。」景文秀髮現了簡凡的怪異,弱弱地問著。
「我要走了……謝謝你的幫助,有機會,我一定親自給你做,請你搓一頓。」簡凡幾分真誠地說道。
「走?案子不結束不能隨便走的。」景文秀詫異地句。
「你錯了,我的餘熱已經發揮盡了,專案組巴不得我走呢……呵呵……」
簡凡笑著,直出了辦公室,敲響了嚴主任的辦公室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