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咋地?你知道市局最後給安了什麼罪名,現場處置失當,既然現場處置失當他這個現場指揮就順理成章被停職檢查,調離重案隊了……你說這事鬱悶不鬱悶?以陳師傅那殺人不眨眼的辦法,直接爆了司機腦袋什麼事都沒有。可這個方案討論都沒討論就被否決了,省廳一是要活口,二是要古玩,就讓我們圍而不打,等待後援……我們服從命令,可嫌疑人不服從命令呀?不得已了我們拼了命只能打呀?……媽的,那是省廳誰來著的,佈置任務時候說什麼要用強大的武力震懾犯罪分子,讓他們不敢有所動……媽了個b的,扯淡……呸。」
簡凡邊走邊說邊呸,現在覺得伍辰光背口鍋倒不冤,可讓陳師傅背上,那可冤死了,連自己胸口也憋了一股惡氣。
楊紅杏任憑簡凡發著牢騷、爆著粗口、罵著人,默默地舉著傘兩人拐過了一條街,簡凡招手停車的時候楊紅杏拉著那手攔下了,淡淡地說了句:「走走吧,難得一個下雨天。」
「噢……」簡凡說得有點氣憤,正好淋淋清醒清醒,一省得剛才楊紅杏脫口而出,還是想著這事,看著楊紅杏問了句:「哎,紅杏,你怎麼一下就猜到陳師傅了?」
「張傑犧牲了,你受重傷了,況且你們幾個也不夠格。伍辰光呢,這次指揮偵破了這麼大的案子,雖然是明貶,其實是暗升,過不了多長時候案子一水落石出,順理成章就提上去了……想來想去,最適合的就剩這麼一個人了,現場指揮,又沒什麼前途更沒背景,當然由他來擔這個責任最好了,總不能讓省廳指揮你們的負這個責吧?」楊紅杏溫文軟語的解釋了句,在看人看事上,這個當班長的比當小警的眼光要高一個層次,一說聽得簡凡很信服,不過也很懊惱,又是嘆了句:「哎,你知道誰還牽進去了。」
「誰呀?」
「胡姐。」
「很嚴重麼?」
「不清楚。」
「簡凡,你……是不是很喜歡胡姐。」
正說著,不動聲色向前走的楊紅杏猛來了一句,驚得簡凡腳下一個踉蹌,差點連楊紅杏也拉著摔一跤,爾後是奇也怪哉的盯著楊紅杏:「喂,不能胡說啊。」
「有什麼呀?我也很喜歡胡姐,她是個很純粹的女人,一個為工作、為事業、為理想拼命的人,我自問自己做不到……但願她這次吉人自有天相吧。」楊紅杏解釋了句,簡凡拿捏不準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不敢吭聲,也不敢故作親熱攬杏兒的香肩,訕訕的並肩走著。沉默了一小會,就聽得楊紅杏也在發著感慨道:「其實呀,你還沒有足夠清醒,案子你看得比誰都清,可案子之外的事,你看得比誰都迷糊。」
「怎……怎麼了?我又錯了?」簡凡訝聲問,對於楊紅杏,有時候覺得很難為的時候,就喜歡和她說說,當班長的時候就覺乎得出來,官二代的眼光比普通人要高一點,遠一點,哪怕是貪官二代。
「我記得我提醒過你一次,這個案子不要碰,記得嗎?」
「記得。」
「我比你知道晉原分局這個案子要早,最後一次收尾在吳鏑手裡,距今已經四年多了,而他的偵破只持續了二十七天就收尾了,為什麼呢,因為他看得比較清,他知道其中的厲害關係……他收尾後過了三年重新提到日程上,是很有一層深意的。」
「什麼深意?」
「這麼說吧,原來老吳局長快退的時候,最有競爭力的兩位一位是肖明宇,一位就是當時分管經偵的梁景德,兩個人明爭暗鬥了不少時候了,最後是梁景德技高一籌,勝出了。這中間原因是什麼我倒不知道,只不過後來有關梁局長分管經偵時候一些小動作被捅到了省廳,後來還下來個調查組過問了一遍,也沒搞出個所以然來,這不用說,差不多能猜出來是資歷和年齡都比梁局長大的肖明宇在耍手腕,我聽爸說過,這兩個人誰也不服氣誰,鬥得不亦樂乎。」
「什麼意思?沒聽明白。」
「那往下聽:領導之間相處雖然一團和氣,但涉及到競爭總要有掣肘對方的東西,於是梁局大力扶持在肖管轄裡的伍辰光,而且為了震懾肖,把十四年前這個案子又重新提了出來,為什麼提出來呢,因為肖也在嫌疑人名單裡,不管他有事沒事,只要稍有差池被人揪著把柄就不好說了,甚至於即使他沒事,情急之下都可以把髒水潑向他……這就是領導的用意,讓肖有所顧忌,進而製造這種權力上暫時的制衡。目的就是誰也別惹誰。」
楊紅杏輕輕的分析著,偶爾看一眼簡凡,聽到這此處簡凡倒是明白了,喔了一聲,差不多理解當時為什麼只給了一人一間,給了個臨時調查組的名頭。
「要推向前臺必須有一個合適的人,像你和張傑這樣名不見經傳、又可有可無、還經常犯錯誤的當然是最佳人選了,真捅出婁子來也好處理,直接處理你們倆就行。我想當然他們沒指望你會有什麼發現,只是希望你這條鯰魚動起來。」楊紅杏說著,嫣然一笑地看了看簡凡,生怕簡凡生氣也似地。接著說道:「誰可知道呀,你看著人不怎麼精明,可小聰明比別人高不少,去詐鄭奎勝的時候連我也覺得有點不可能,不過誰也沒想到你真挖出失槍來了,接著是兩宗文物大案,接著又把曾國偉找回來了……不但破了懸案,而且掀了個文物走私大案,還把銀行詐騙案這個蓋子也掀了,於是地震就開始了,其實現在想想,地震源就在你身上……你在火山口上走了一圈,能站在這裡真是僥倖。」
再看簡凡的時候,兩人停下了,簡凡的臉色拉得很長,苦臉、嘴張著,想想倒還真有幾分像楊紅杏所說。地震,確實是地震,從薛建庭開始,預審處的、ccic的、南宮派出所、治安總隊的,一干多少同行被這事牽進去了簡凡到現在已經數不清了,自己人之間的爾虞我詐,和嫌疑人之間的耍心計鬥法,一個個猙獰的面孔、一具具屍體霎時從眼前掠過……地震,確實是地震,而自己,恰如在火山口子上轉悠了一圈,傷痕累累的留下來了。
一霎那愣在當地,頗有震後餘生的慶幸。
「與其說是大案,還不如說是領導之間的相互搏弈,沒有領導之間的這些矛盾,這個案子早被束之高閣了,省廳再過問也沒人下力去查。否則怎麼會有十四年沒有動靜呢?……這裡面或許伍辰光是主動牽著這個案子,可就以他的身份要主導這個局勢畢竟還是勢單力薄了點。」楊紅杏把傘舉得高了點,站在簡凡的對面,稍稍抬眼就能看到簡凡那雙愕然的眼神,似乎還嫌震驚不夠似的,乾脆一捅到底了:
「……不要傷心,每一次大清洗都要倒霉一大批,當然,也要成就一大批人。在我們身處的這個不太注重個人英雄主義的環境裡,最終功勞會寫到集體名義下,而集體的帶頭人,也就是領導,實至名歸地享受功成名就了,他們會成為最終受益人,比如支隊長、重案隊長、經偵支隊,還有省廳參案的各單位,沒準很多人會因為這幾起案子提升一個檔次……而對於像你這種不太聽話、不服指揮,經常捅婁子的下屬,也會給你安撫,你會有一大堆名譽、榮譽稱號、獎狀、獎章……不過你最好歸宿是回一線當一名光榮的刑警!」
楊紅杏不知道是心裡生出了什麼一種感觸,或許是看著這張帥帥的變得開始猙獰的臉有所不忍,或許是看著曾經陽光燦爛的簡凡變得有點暴戾有些不悅,侃侃地說著,舉著傘一隻手下意識地整整簡凡的衣領,待到說完了,簡凡的臉色有點扭曲,嘴唇動動,看樣要爆發。
真的爆發了,楊紅杏直覺得一股獵獵勁風拂過自己額頭,然後聽清了勁風裡夾著兩個咬牙切齒的字:
「我……操!」
霎時讓楊紅杏蹙眉了,瞪著簡凡,不過沒有發作,只是冷靜說了句:「你要覺得我心理陰暗,就當我沒說。」
「不是……」簡凡一個臉蛋抽著,嘴撇著,盯著楊紅杏道:「猜對了,剛才陸胖子教導我,趕緊歸隊上班,過幾天複原了把我、肖成鋼、王明、劉向陽……還有誰記不清了,送進特警隊輪訓,出來就配車、配槍、配隊員,一人領個組,專辦涉槍涉暴涉毒案,全部拉到最光榮最危險的一線。」
這神情楊紅杏拿捏不準是熱血沸騰了還是頭腦發熱了,只是淡淡地說了句:「其實也不錯,無私和奉獻是最可貴的,那一個年代都需要這種人,特別是軍、警一類,如果大家都像我這麼陰暗,世界就完了。」
「嘶……紅杏,你怎麼了,今天說話怪怪的……」簡凡豪邁地說了句,又恢復了吊兒郎當的樣子,左右搖搖頭看著楊紅杏,楊紅杏不閃不避,勉力笑笑道:「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說呀……我正好也有一件事要告訴你。」簡凡神神秘秘逗著。
「那你先說……」
「女士優先,你先說。」
「我……我準備辭職,這身警服我沒臉穿了。」
楊紅杏黯黯地說了句,這是一個鬱結在心中很久的了話,此時才吐了出來,看著簡凡的反應,不料沒看到驚訝,反而看到了一個壞笑的臉,壞壞地笑著,惹得楊紅杏不高興了,生氣地道:「你也笑話我呀?」
哈哈……簡凡笑了幾聲,哎聲一嘆:「咱們倆都不是英雄,不過這次所見是略同了啊?」
「你……?」楊紅杏心裡驀地一動。簡凡迎著她的目光鄭重的點點頭:「沒錯,我等這一天等了好久了。」
「你捨得這個鐵飯碗呀?你媽可常說好不容易才謀了個職。」楊紅杏心情不知為何舒暢了幾分,笑著問上了。
「鐵飯碗的概念不是在一個地方吃一輩子飯,而是一輩子不管走到哪都有飯可吃。」簡凡正色說了句,此時此刻,抬眼望著支隊的方向,一番番酸甜苦辣霎時直湧上心頭,想作著輕鬆也輕鬆不起來,嘆著道:「我流過血了、流過汗了,也流過淚了,我對得起自己、對得起這份職業了……我再也不想對著一堆黑錢拷問自己的良知了、再也不想對著屍體、對著罪惡考驗自己的忍耐力了,更不想活到那種對誰都冷漠,對什麼事無動於衷的時候……我想做自己喜歡的事。我知道我這輩子當不了英雄,也當不了高尚的人、成不了純潔的人,那就不妨做個庸人、俗人、普通人,我寧願回到以前一無是處的樣子。」
「還回得去嗎?」
楊紅杏弱弱地問,傘下、額前,簡凡就在眼前,似乎回到初見的那一刻,語中的滄桑掩不住目光中的清澈,那就是自己最喜歡他的地方,在那雙眼睛裡,不管有多少古靈精怪,總也掩不住目光中透出來的善良。
「一定回得去,只要你想。做英雄的潛質大部分人沒有、做普通人的潛質,大部分人都有。」簡凡的臉燦然一笑,抓住了傘,也捎帶著抓住了楊紅杏的手,把傘接到了手裡,順勢說著:「走吧,回看你媽媽去。」
楊紅杏扭捏了一下下,沒走抿著嘴看著簡凡,一愣神就聽得楊紅杏說道:「要回得去,就回到一年前的現在……」
「那是什麼時候?」簡凡一愣,看著楊紅杏閃爍的眼光,沒明白。
「那天……抗洪英雄送我回家……然後……他欠了我什麼?」楊紅杏隱隱約約地說著。
「我不欠你什麼。」簡凡道,那天……好像沒什麼。
「我給了你什麼,你就欠我什麼?」楊紅杏幾分嬌豔的臉,稍有羞色,不自然地眼光稍有躲閃。
「哦……」簡凡眼神一亮,霎時明白了,那天晚上,被輕輕送了個吻然後……然後就欠下了。
是不是這個?簡凡說不準,兩人鑽在傘下已經渾然忘了不知不覺已經很親密很親密的接近了許久,簡凡瞥眼看看顯得有點單薄,胳膊上還稍有水跡的楊紅杏,心裡裝得事太多了,倒沒有發現這一襲紫裙包裹著的還有這許多誘惑,壞壞一想,傻樂著孰無正色說著:「這個好辦,我加倍還你,只要你需要。」
楊紅杏沒說話,扭捏著不走,像要不回欠債不罷休似地。簡凡一剎那確定的自己欠的是什麼。四下看看,兩人正處在長治路拐彎人行道上,一面不知道是那個單位的鐵藝欄,一面就是大街,身邊是匆匆的行人和過往車輛,壓低著聲音湊上來說著:「這兒人多……這事得沒人了才好辦……」
鬼鬼祟祟的說著,佳人在側即便是推倒也不會客氣,只不過時間地點有點錯位而已。弱弱地湊在楊紅杏頸項間的時候,聞著微微的體香,簡凡也拿捏不準該不該啵一個。而楊紅杏卻是不理、不睬,不說話,只是眼睛裡含著一份鼓勵、一份曖昧、一份相知地看著簡凡,而且好像也不準備走。
簡凡側頭深吸了一口氣,壓低了低傘,然後倒金山一般的轉過身來,直看著楊紅杏閉著的眼,微微啟著唇,輕輕地、然後脖子一緊,被楊紅杏攬著,又重重吻上了……不知不覺小紅傘不知道什麼時候脫手了,骨碌碌滑到地上,滑出去很遠,兩人在雨中擁吻著依然渾然不覺。
冰冰的涼涼的紅唇之後,是火熱、是香甜、是滑潤,是欲拒還迎的生澀,如飢似渴如飲甘冽的簡凡肆虐著,忘情著,徘徊著,吸吮著。楊紅杏悄悄睜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簡凡依然是忘情地吻著,那一道已經成了褐色的傷疤就在眼前,楊紅杏兩眼一酸,潸潸流了兩行清淚和著雨水無聲無息的消逝了,跟著閉上了眼,溶化在這擁抱著的溫馨和熱吻中的激|情裡,
長街、雨幕,只剩下了這一道最靚麗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