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問題層出不窮的年代,好像什麼問題都算不上問題。
於是,即便是什麼文物走私案、什麼詐騙案、什麼什麼案中凸顯出來的一些問題,也在這問題層出的大流中,漸漸地被淹沒了……
……
……
八月二十二日。
這一天陸堅定記得很清楚,是自己執掌重案隊第三個年頭,也可以說是自己事業最輝煌的時候,剛剛結束的市局上半年工作會議上,領回來了四面錦旗、十七項本隊的個人榮譽,幾乎囊括了上半年工作會所有含金量較大的榮譽,當之無愧成為全市各單位關注的焦點。
對了,還有一個全市兩年來唯一的一個部頒一等功,這個沒人敢眼紅,是追授的。
工作會剛剛開完,辦公室陪同開會的隊長歸隊之後有點納悶,這麼大的事沒見隊長臉上有點笑容,隱隱覺得其中有點蹊蹺,更蹊蹺的是,歸隊後把一堆錦旗、獎章往隊部一扔,自己回辦公室關上門鬱悶去了。
剛剛坐下就聽到敲門聲起,還以為辦公室又來問發不發下去,或者晚上聚不聚,不耐煩地喊了句進來,一進門功夫讓臉上無奈的陸堅定嘆上氣了。是上次省廳來的那兩位外調員,都是政治處的,到那兒都不招人待見,揮手屏退了辦公室的接待員,問上那位胖胖的鄭強了:「我說鄭主任,誰又牽進去了?」
「還是上回那位叫簡凡的,又有新案情了。」陪同的陳國慶解釋了句。
「還……還有?」陸堅定張口結舌,心裡叫了聲娘也,苦也,這小王八蛋一屁股屎(事)還不知道擦到什麼時候。
「你看看這個……」陳國慶說著把一份資料遞給陸堅定解釋著:「現在案情已經趨向明朗了,肖明宇的主要受賄來源是基層的幹警和所長、小隊長一類,我們主要負責這些受賄數額的核實情況,據肖明宇交待,經他手辦理警籍進入咱們隊伍的人有十幾例吧,受賄金額從五萬到十五萬不等,劉廳長、孟副廳長都作了內部指示,對於這些混進隊伍的人,核實的一律清退,存在疑點一時難以核實的,可暫時停職……你們隊裡簡凡就在名單上。」
陸堅定臉上的橫肉抽搐了幾下,訕然把資料遞了回去,先是抓了抓耳朵,又吸溜了幾次鼻子,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這倆外調的剛坐定看這樣還以為陸隊長要護犢子,加著碼道:「陸隊長,您要是信不過我們可以直接打電話到省廳到你們市梁局長那兒請示,還和上次一樣,詢問之後再做定論,方便的話還是您來通知他本人吧。」
哎……陸堅定連嘆幾口大氣,翻著櫃子抽出來一個ems特快專遞郵包,警員證「啪」扣到了桌上、接著也是一頁稿紙「啪」扣到了桌上,口袋裡掏出來個獎章「啪」放到了桌上,最後翻了翻放到桌上的是一份榮譽證書,一伸手,請吧。
沒說話,不知道什麼意思,倆外調都起身來看著,唯一的一頁紙工工整整地寫著三字「辭職信」,兩人面面在覷的時候,陸堅定嘆著氣:「你們省事了,他自己把自己解決了。你們可惜不可惜我不管,不過我覺得可惜啊,一個部頒一等功,追授的;一個省頒二等功,人跑了……呵呵……哈哈……現在倒好,還有人來追著清退他。」
笑裡帶著幾分苦澀、帶著幾分無奈,每一次大案告破之後都有全隊在場的聚集的狂歡,而這次,連擺場酒的心情都沒有了。
「我們來的不是時候,走吧國慶……」鄭強鄭重的放下那枚沉甸甸的獎章,叫著同行離開了,閉的功夫看著臉色難看的陸堅定,安慰了句:「對不起,陸隊,這次肯定是我們的失誤。」
門一閉,人走了,陸堅定一會大睜睜眼、一會摸摸獎章,坐著發愣發呆,正發呆著敲門聲又來了,還沒喊人就進來了,卻是肖成鋼、張志勇、王明、郭元一群大大小小的年輕人,譁拉拉進來了十幾個人,都盯著隊長,上午上臺領獎的時候就空人了,左一問右一問,誰也不知道,只有一隊做飯的江師傅和賦閒在家的陳十全知道簡凡已經走了若干天了,會一散都奔陸堅定這兒來了,肖成鋼一看未來得及收起的辭職信,臉黑了,紙甩得嘩嘩做響嘴裡喊著:「陸隊,這不卸磨殺驢嘛,把人逼走了吧?前些天把胡姐請進去了還不行,現在還要查鍋哥,讓不讓人活了。這案子說到底還不是咱們破的。」
「就是啊……陸隊,您也不能放簡凡走了呀?」一隊來的倆,也附和著。
「就是……就是……」一群人附和著,圍著陸堅定,這個案子追了八個月,有多苦隊友心裡都知道,死了一個就夠傷心的,再不聲不響走一個,那能不難受麼,而此時看來,差不多都認為是問題在領導而不是隊員。
眾人一附和,一評說,七嘴八舌埋怨上了,還有喊撂挑子不幹的,一聽這話陸堅定「嘭」一拍桌子火子,眾口一閉的功夫隊長的威風上來了,就見得個子不高、氣勢頗高的陸堅定先指著肖成鋼:「滾!」
又指指眾人:「都滾出去……工作不幹了啊?案子不用辦了呀?有本事都辭職,跟上簡凡當大師傅去吧?你們還發牢騷,我一肚子牢騷找誰去……去去,別讓我看著你們來氣……」
大聲嚷嚷著火了,教訓了一番把靠門的幾個趕出去了,剛走開人群停了,陸堅定又罵了幾句,回頭的功夫眾人都停步了,正要親自趕人一下子停住了。
眾人讓著路,嘴裡說著支隊長、支隊長……跟著伍辰光黑著臉進來了,後面跟著秦高峰和一位女人,穿著比較入時在這場合扎眼得緊,不過在場大部分人都認識,是曾國偉的女兒,曾楠。
「同志們,都先回到崗位上去……大喜的日子啊,晚上我還得擺酒請你們呢……去吧……」
老支隊長一齣面,先把一眾人安撫住了,次弟地離開了隊長辦,秦高峰一閉門,仨個人來不及坐,伍辰光還是訓手下的口氣:「怎麼回事?這才幾天就軍心就不穩了……簡凡怎麼了?」
陸堅定悻然一臉把辭職信遞過來,解釋著:「今天剛收到,他是直接從郵局郵回來的,我以為這小子偷奸耍滑想在家多住幾天,誰可知道……哎……」
辭職信一慣地簡凡式的簡練,感謝領導培養、感謝組織教育,因本人身體健康問題,醫生叮囑不適合當警察,特此辭職云云……寥寥數言,不過是滿紙荒唐言,倒不知是不是還有辛酸淚。
伍辰光把辭職信遞給了秦高峰,秦高峰掃了一眼,又遞給了曾楠,曾楠看完了,輕輕地把辭職信放在桌上,有點期待地看著伍辰光。而伍辰光拿著那枚裎亮的獎章,摩娑著,摩娑了良久……
「伍支,要不給他家裡聯絡聯絡,再做做說服工作……」
陸堅定還沿用了老稱呼,小道訊息說伍辰光有可能取而代之肖明宇的位置,雖然任命還沒有下來,不過呼聲已經很高了。
「哎……」伍辰光把獎章輕輕放到桌上,嘆了口氣:「他肯定是想了很久才做的決定,我們勉強他的夠多了,讓他去吧……曾楠,伍叔這次幫不了你了,我估計他是連我也不想見了。走吧……看看十全去……」
伍辰光翻了翻警證,轉身有幾分落寂地回頭走了,如果走尚可以接受的話,那麼自己在走的那個人心裡還沒有陳十全、沒有一隊大師傅江義和的份量高,多少有點心裡難平了。
送走了老支隊長三個人,陸堅定回了辦公室收拾著這東西,揣摩著是不是該讓肖成鋼捎回烏龍,一樣一樣整理出來的東西讓陸堅定睹物思人,其實還藏了一個小秘密,那份ems郵包裡陸堅定還有一樣東西沒有示人,此時和獎章、辭職信擺到一起,卻是一摞發票,吃飯的、坐車的、住店的都有,而陸堅定也是接到以後問隊裡財務才知道,領本月工資的時候簡凡借了一筆錢,數額正好和麵前的發票是相等的。
前後把事情一算計,差不多能想象得出,這小子虛與委蛇了這麼多天,敢情就為了多領一個月工資加這些多吃多佔的,算盤打得精明之極,一念至此,陸堅定啞然失笑了,翻著發票突然間笑得很開心,笑罵著:「小兔崽子,臨走了還不忘撈一筆,還得老子給你擦屁股……呵呵……哈哈……」
每一次走人,都沒有讓陸堅定覺得如此惋惜;每一天都笑,都沒有今天笑得這麼怪異。陸堅定把自己一個人關在辦公室裡,不知道想起了什麼,枯坐著就這樣怪異地笑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