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間,屏風,山水畫,市裡這幾位領導只覺得這裡環境頗有古風,咂咂讚口不絕,陳主席吃中老手,早把桂園的由來介紹了一番,九十年代初這裡還是個貌不其揚的小村落,發現溫泉泉眼之後,市府在這裡建了一所幹休所以方便領導療養去處,屬地清徐地級市也是通過招商引資的辦法吸引開發商,歷經十餘年才有了現在十七家三星、四星賓館落戶這裡,形成了一個渡假村的規模,都是招商辦出身,所談話題差不多都在招商引資之後對當地經濟的拉動,年效益如何,未來前景如何等等諸類。
景律師陪坐當然興趣不大,一旁兩位女人的興趣更不大,反倒是先上桌的四甜四鮮讓閆夫人訝異了一聲,提子乾、糖酥核桃、漬杏脯、桂園幹再加上蘋果、甜橙、沙山柚、小糖梨,精精緻致的小盤八碟次弟擺到了八仙桌上,權當是開胃小點,淺淺幾口、嘎嘎嘣嘣一咬,閆夫人用很強的升調強調了幾句,很好吃、很好吃very……delicious……連丈夫帶一帶在座的都逗笑了。
沈副市長暗暗覺得老陳來對了,最起碼哄這些見過大世面沒見過小世面的半老外應該不錯,這年頭的嘴都刁了,什麼海參鮑魚龍蝦已經普遍了,檔次下降到縣鄉那一級基層幹部招待水平了,新奇特加原生態的吃食倒是越來越受歡迎了,看樣這地方應該不錯。
而且看樣桂園的準備也頗為充分,閒坐聊了幾句的功夫,四五份菜流水介地上桌了,服務員報著這是牡丹裡脊絲、這是菊花炸鯪球、這是荷香全鴨、這是夜香雞丁,這是茉莉花炸蝦,居中的一份黃黃嫩嫩看著煞是可愛的小餅子是木槿花煎餅。
與坐著只覺得精神一振,馥郁的花香隨著菜上桌鑽進了各人的鼻孔,醬色黃亮的裡脊絲四周鋪著一圈似乎還帶著晨露的花瓣,沾著稠汁的鯪魚球嫩得幾乎要吹彈得破、一盤顏色金黃偏紅的炸蝦灑著似乎剛剛新摘的茉莉,還透著那股爽神清肺的濃香,閆夫人的眼睛瞪得比煎餅還圓了幾分,對煎餅,嬰兒小手大小的煎餅氳氤著淡淡的熱氣,一時無法分辨其中的味道,閆夫人情不自禁的挾了個,細細端詳,煎餅的四周是螺旋的有規則花紋,肯定是有意製作的。放到鼻子前深深一嗅,微微的油香和槿蘭特有的花香直入胸肺,忍不住輕啟朱唇玉齒輕咬,帶著藍色的眼睛放著妖異的光,邊點頭邊把剩下的半塊直吞了下去,那話別人沒聽明白景文秀聽明白了,是wendful!然後意猶未盡,又挾了一塊觀賞良久不忍下口,讚歎了句:「哦,miss景,鬼斧神工啊,太偉大了……」
與座一陣善意的笑聲,陳主席的興致也來了,點點荷香鴨提示著:「簡夫人嚐嚐這個,越是貌不起眼越有內涵。」
景文秀低聲翻譯了一句,閆夫人詫異了一句不大相信,然後依言所示,挾了塊鴨,挹了勺湯放進碗裡,一嘗之下,肉裡、湯裡的荷花香直留到齒頰之間,清香而不油膩、顧不上說話了,頻頻點頭,嗯嗯哦哦了兩聲,又把筷子伸進夜香雞丁里。
食有花香、花境食味,連不太耽於美食的沈副市長也覺得胃口大開,市裡一應酬就是喝酒,一聽下飯店就心虛,剛剛還有點擔心,現在倒放放心心吃得開心了。
看著夫人吃得高興,簡先生自然也是會心一笑,透著對市裡這幾位領導的感謝。許局長這位半拉子美食家挨個嚐了一圈,咂咂稱奇上了,還以為花饌就是吃花來著,卻沒想到把花作出來這麼多稀罕口味,挾著鴨塊問著陳主席:「老陳,這是怎麼做的,肉裡湯裡都有荷花香味。」
「叫……「煀’,沒聽說過吧,和煎、炸、蒸、炒一樣,也是一種做法,這種古法只能家傳的高手才會要做食材放在鑊或者鍋裡,最好是瓦罐裡,用香料調料等料頭燜到熟,這一道用得是荷花料頭,等生鴨燜到熟以後,香味就透肉進湯了。配方、火候、料量、錯一不可。」陳主席淺嘗著,介紹著,這桌上唯一不太驚訝的估計就剩他一個人了。
「不錯,很像回事。」沈副市長看著簡氏夫婦滿意,自然就跟著滿意了,隨意的誇讚了一句。
那位簡先生看樣倒不深諳這美食,對於味道僅僅是覺得可口而已,笑著問是不是花饌和藥膳一個概念。這功夫陳主席可賣弄上了,侃侃而談了一番花的美容功效,菊花清肝明目、桂花行氣化痰、止血散瘀;梅花理氣和胃、牡丹清熱活血,再加上一個荷花的鎮定減肥。不但食療養生,且有人體所需的維生素和多種礦物質鐵、鉀、鎂等等,直說得有點詞景文秀這英文水平翻譯不上來,挖空心思地想著那一個詞代替,好歹讓閆夫人聽明白了,聽得驚訝和崇拜之意更甚了。
一行人說著,景律師也不甘寂寞了,本來就和陳主席熟識,一開口直把花饌最早可追溯到《呂氏春秋》的記載,商朝大臣伊尹就善用「壽木之華」也就是樹花烹飪;先秦的《神農本草經》列菊為上品,認為服之輕身耐老,到了宋代《山家清供》更是提出了梅花、牡丹、松花、桅子花、桂花等十幾種鮮花納入可餐之列。再往後《金瓶梅詞話》中,單以玫瑰花為主料的點心就有十幾種,這幾位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倒是道出了花饌的沿革,說著說著正興高采烈的吃著的閆夫人突然插了句:「哦……景先生,我知道你說的。」
「你看過這些典籍?」景睿淵正說到興起,一聽這位比自己女兒還漂亮的半洋夫人懂一些典故,也高興了。
卻不料這位貌美賽過金蓮的假洋妞爆了句:「您剛才說的《金瓶梅》,我看過……」
與座的一愣、一噎,看著簡先生不介意,霎時都呵呵笑了。這位簡先生倒也是性情中人,不介意這位比他小十幾歲的夫人出這個洋相,一解釋才知道上一輩家藏的書不少,上一代一直想著葉落歸根,沒放棄對兒孫的漢語教育,而這位夫人入道較晚,亂七八糟的漢書倒是涉獵不少,都看了個半懂不懂。
這一大方,倒都放得開了,花饌樓也端得是了得,每道必應一個鮮花的名稱,而且絕對不是表面作秀,比如來一道槿蘭燻肉,這肉裡嚼到嘴裡感覺聞得的是濃濃槿蘭香味;比如來一道桂花蟮魚,嘗完了嘴裡還有桂花濃郁的香味;至於後上來的花瓣酒,不同花瓣泡出來的顏色各異,這賓館領導怕是有巴結沈副市的想法,直接端上了四小盤二十七杯不同的泡酒,顏色紅橙黃藍紫由深到淺,據說需要陰涼處泡三到五個月才能飲用,直讓陳主席贊得這是「萬豔同杯」,那位有點色|色的許局長私下裡看著對面坐著閆洋妞和景國妞,悄悄地問:「哎老陳,咱們這是花饌配花酒,賺了啊。」
吃也是分境界的,大快朵頤是吃、淺嘗慢嚥是吃、珍羞名點是吃、鄉野小炒也是吃。而今天吃得讓眾人覺得有「獵豔」的味道,一道道奼紫嫣紅的菜餚粗粗一解釋就讓人歎為觀止了,據賓館經理介紹,為了儲存夏季花瓣那種特有的香味,桂園賓館還專門投資了八十多萬上了一套凍幹裝置,為的就是儲存鮮花的色香味,畢竟冬天人工培植的花卉徒有其形而失真味,這中間再想想怎麼著把凍乾花卉的味道做到菜裡,自然就明白為什麼花饌樓的生意如此之盛了。
最後一道正湯上席,和花堪有一比的服務員笑著報了個讓眾人一愣,跟著眼前一亮的湯名:美人湯!
「哦……美人湯?what’美人湯?」
閆夫人眼一亮,看著湯中飄著玫瑰花瓣煞是好看,但恰恰此時聞不到花香,不知道這裡面又有什麼驚喜。丈夫一愣,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看著景文秀,景文秀難為了半天給了個不倫不類的解釋:「soup……for……beauty。」
意思是給美女喝的湯,一解釋洋妞笑了,一桌子都看閆夫人,這個解釋讓把欣賞當成就的半洋妞樂了,輕輕挹了幾勺,和著花瓣放到了嘴邊抿著,感受著,稍傾景文秀輕聲問著:「怎麼樣?好喝嗎?」
「好喝……我說不出來哪裡好。」閆嘉文一臉享受,悄悄湊到景文秀耳朵邊問:「是不是可以……breast……enhancing。」
景文秀霎時掩嘴輕笑,搖搖頭表示不知道,看看這個漂亮的有點妖冶的簡夫人,那地方足夠大了,居然還想著,breastenhancing(豐胸)。
這一道確實有點奇怪,清雅的靚倒沒有那濃郁,花香被逼到了後味上,入口像雞湯,很滑很潤;品之有點類似山蘑,很濃很醇;咽之頓時心神一振,像溫溫的感覺順著胸肺直達全身,等喝完了味蕾上還留著似苦、似香、似潤的玫瑰花味道。怪怪的說不清那種感覺,只知道很舒服,只不知道這舒服從何而來。不但閆夫人詫異,這位簡老闆和沈副市都有點奇也怪哉問上陳主席了。
「呵呵……這才是花饌的最高境界啊……」
陳主席放下小勺,拭著嘴唇,享受般地半閉著眼評判著:「真正把花饌融入文化意蘊和審美情趣的,是我們古代崇尚淳樸、淡泊、清廉的文人墨客,清雅、清香、清淡的花饌,疏滌五腑、澡雪精神,採花食花煮花的過程,對於古人而言就是一種獨特的審美實踐過程,比如明末四公子之一冒闢疆,和董小宛從相愛到相守不單有刻骨銘心的愛戀,更是把藝術精神溶入到生活中,釀花露、漬花瓣,鮮花野菜、枸蒿蓉菊之類,無不採入食品,芳旨盈席呀。」
這是在說一個修身養性養德的生活藝術,在明清之院養花食花就蔚然成風了,而當時主要原因在於時代的黑暗和世道的荒謬,使這些文人墨客從混濁紛急的現實走向山水田園,在絢麗多彩的自然中尋求心靈的慰籍。同時這些又是文人士子自我意識的覺悟和自由精神的張揚,把花饌等同於琴棋書畫、品茗飲酒一樣作為生活藝術中的一種樂事。
只不過陳主席一番解釋像花饌一樣曲高和寡了,那位閆夫人很怪異的腔調求問著:「什麼意思?」
別說半老外,就身邊這幾位一句也沒聽懂。都在搖頭,景文秀根本沒來得及翻譯,其實這翻譯的難度大了,恐怕英語過了八級也得搬著字典來。眾人弱弱注視著陳主席的當會,陳主席釋然一笑道:
「吃本身就是一種文化,比如你們美國的肯德基、漢堡,反映出來的是一種效率、營養快餐文化。而中國的吃文化流派就多了……這麼說吧,要把它當成一道湯呢,這是雞湯、口蘑、人參、枸杞等十幾種食藥材吊的味,旨在活血理氣,大家吃過飯店都知道,油大味重之後當時好吃,吃完了是口乾舌燥甚至於上火,這裡不會,明天大家起床肯定是神清氣爽,一點不適的感覺都沒有;如果往深裡說,美食的功效就是盪滌人生的勞累和塵世煩惱,提高人的審美情趣和精神品位,這道湯的意境在清雅、清淡和清香中間加進了雞湯、口蘑、人參的馥郁,後味留著微苦而甘的花香,加上湯色和玫瑰的養眼美目,那種甘醇馨香舒爽之後留下的淡淡苦澀,正恰如美目顧盼兮不可得的那種失落和回味餘韻猶存……以美人為名,形、色、意俱達,極品,花大師越做越好了。」
與座懂的,不懂的,都呵呵一笑,只當席間一樂了,景文秀簡單釋意翻譯著,閆夫人樂得直拍小手,直讚美人湯靚。
陳主席卻是向一旁伺立的服務員求證道:「服務員,你們這兒這位花大師呀,我猜年紀在四十到五十之間,手藝是家傳,而且,我大膽地猜測他離過婚,肯定是個有故事有經歷的人,否則手藝到不了這水平,對不對?」
知道陳主席賣弄要以菜品觀人品了,服務員笑而不答,許局長倒知道這陳老頭吃成吃|精了,回頭一解釋說陳主席經常從做菜能看出點門道來,眾人都催促著求證,而且這閆夫人吃得舒服,提議著要見見這位鬼斧神工的花大師,料想中差不多同意陳主席的說法,應該是個身負絕藝戴個高頂廚帽的猥瑣老頭。眾人一猜測莫衷一是,再問那小模小樣的服務員,服務員早憋不住了,撲哧一樂,解謎底了:
「大叔,您猜錯了。我們花大師還不到三十呢,他一般不見外人,不過呢……要是單身美女可以例外……」
眾人一愣,看著服務員盯著閆夫人和景文秀,似乎是評判這夠不夠格見花大師,一想到這層,再想到錯得離譜,在座的五個半拉老頭霎時都哈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