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有點顯擺的意思,不過看簡凡有點不得勁,參觀這大廚房很簡單,簡單得一目瞭然,何芳璐幾次搭訕簡凡都笑而不答,看著簡凡這麼莊重矜持,老大薛翰勇倒真相信簡凡的話了。
聊了幾句,黃老三要回關門,簡凡推託著準備明天的配菜,先自把老大這對俊男靚女送上了車。
「璐璐,你們是不是……」薛翰勇看著招手的簡凡回了大門裡,又側頭看看女友,問了半截何芳璐又打斷了道:「你都問過他了,再問我有意思呀?」
「我問什麼了?」
「不就問我以前的情史嘛,你以為我瞎了?」
「呵呵……不,這次你可猜錯了,我是說我怎麼覺得你們之間有點矛盾?彆扭?」
「他當然彆扭了,他以前的兩任女友我都認識。」
「倆任?除了香蓴還有誰?」
「你不知道了吧?他還追過九鼎的大小姐,蔣迪佳。」
「喲,夠拽得了啊!?」
「更拽的是,他還追到手了。不過後來家庭原因吧,兩人又分手了……我都好幾年沒見他了,你一天老說老二、老二,我都沒想到是簡凡。」
「嘿嘿……我們一宿舍,他排行老二,人也夠二的。」
車緩緩地行駛著,幾公里之後才真正進入大原市,一想到這地方就讓薛翰勇可笑,笑著評價道:「你說這倆二貨把店整到荒郊野外,幹得還甭有勁,還成立個什麼食尚快餐,註冊個商標……這倆在學校時候就一對奸商啊。」
「翰勇……你這次可走眼了。」何芳璐欠欠嬌軀,看看自己的男友,多有造化弄人的感觸,卻不知道為什麼會在這種最不經意的時候和那位印象很深的人相遇,正因為相遇了才格外的關注了一下子,此時評價著:「把加工點放在這兒是個極高明的選擇,你想想,往南就是大原的蔬菜基地,每天坐路邊就能完成菜、肉、禽、蛋的採購,不但新鮮而且價格低廉,就這一塊成本省多少?一到了這個郊外,水、電、房租比市裡要便宜好幾倍,經營的好了可以向市區擴充套件;經營的不好可以馬上收攤沒有更大損失……而且呀,我敢說這個生意,是穩賺不賠。」
「喲……這我倒沒有想到,敢情你說這小子還有倆下?」薛翰勇一聽,附和上了,知道女友一直在餐飲業裡混,這點眼光還是有的。
「不止這麼倆下……那肉呢?」何芳璐又想起了臨走黃天野殷勤送的一塊醬肉,起身把扔車後座的拿到手裡,仔細嗅嗅,又捻了一塊直接放嘴裡嚐嚐,是牛肉,醬香很濃的牛肉,但沒有壓住牛肉的味道,薛翰勇討好似地解釋著,這是醬牛肉,這小子是廚子世家,做的肉加外好吃,豬手、豬心、豬肝、豬頭肉再加上醬牛羊肉,到他手裡就能變成美味,這兩年窩在桂園據說還做什麼花饌,就鮮花大餐聽說過沒?
「廢話不是,滿漢全席我都見過一半。」何芳璐面對男友明顯比較強勢,不悅地被打斷話了,不過一提花饌又是驚聲問著:「桂園?不會是花饌樓那位大師吧?那是飲食界的奇譚了啊,據說花大師能做一百零八朵豆腐雕花。」
「花大師?這名新鮮……不能吧?有那麼拽?他吃女人豆腐還差不多。」薛翰勇自然是難以相信。
「問問……打電話問問他。」何芳璐唆導著。
薛翰勇是有求必應,摸著手機拔了回去,嗯嗯了兩句一掛電話,不以為然地道:「不是,他是簡大師,不是花大師……他說花大師是一個廚師班,不是一個人,我說不是了吧,就他那鳥樣還雕花!?採花倒還差不多。」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回了市裡,薛翰勇還準備請女友一塊泡吧去,卻不料何芳璐急色匆匆推說有急事,臨走了還不忘把那塊醬肉鄭重其事的放到小坤包裡,搞得薛老大好不鬱悶……
……
……
把這一個月的賬目又重新算了一遍,掙得不少,不過開銷更大,一切都沒有想象中那麼美好。下了一天雨,賠了幾千塊的食材,還有一天停了兩小時電,電蒸箱裡的二百多斤大米全夾生了。直到查線路沒問題簡凡才省得是人為原因,問起了租房的舊房東,才知道還得按月給電管所收電費那哥們搞點小煙小酒,否則他一準掐你的電。別說外人,就自己人黃天野手腳都不那麼幹淨,隔三差五都會虛報少報銷售量,直接打進損耗裡。
這些偷雞摸狗的爛事簡凡都曾經幹過,別人幹自然也逃不過他的法眼,一個月見招拆招倒也應付得來,只是算完了賬看看自己的存摺,有點應付不來了。
房租交了九萬,連裝修帶廚具添置工具又是三萬,就辦面前這一堆證證也花了七八千,現加上七個廚師、十幾個外賣服務員和店面的消耗,細細一算,就有點咋舌了,虧得是每天那幾鍋滷醬肉味道獨特給撐著門面,否則這盒飯生意鋪這麼大攤恐怕一年才能回了本。
而現在最難的問題又難在產能過剩上了,兩個廚子做不出來,而七個訓練有素的廚師做現在每天的量就是小菜一碟了,除了炒菜稍麻煩點,米是電蒸、肉主要是紅燒的燉,配料一準了根本不費什麼力氣,差不多都一天閒得發慌呢,每天一過中午十二點就都閒下來了。
兩難,又是一個兩難。
如果維持現狀的話,三五個月絕對能回本,七八個月盈利倒也可能,只不過僅僅侷限於大學城周邊的量也是一個問題,一到六月份高校放假,馬上就是一盒飯也賣不出去了。總不能空等兩三個月吧?
如果再開店,房租、裝置、人員從哪裡出,原本前幾天路過大營盤人才市場被那人頭攢動的現場深深吸引了,那兒幾乎都是腰包不鼓的盒飯消費群體,如果在那兒開點肯定是適銷對路,可被黃天野和老大一番話說得心裡犯疑了。倒不是擔心有人惹事找事,而是這房租一個月三萬多,再加上保溫加溫裝置又得五六萬,還有人員從哪裡來都是問題,萬一賺不了那就賠大發了,捎帶著把加工場拖進泥潭都有可能。
怎麼辦?
簡凡頭仰著靠著椅背,空蕩蕩的房子,一到了晚上除了過路的車聲基本沒有聲音了,隔壁來的烏龍廚師班一幫大小夥正在圍著電視機看,聲音開得很大,吃了一次虧長一次塹,現在每天都注意看天氣預防,以防下大雨耽擱了生意。這些人差不多和自己以前一樣,就是幹完活坐等著發工資的主,這家不行咱換一家,明顯指望不上替你操心。
不死心。簡凡騰地從椅子上起來,關上了門安排著幾位廚師早點休息,自顧自的下了樓,開了門倒出來了車,恰逢著黑蛋和豆豆從路沿下上來,敢情這倆也到路對面荒地裡浪漫去了,說了句玩笑話安排著關了門,一路駕著破車往市裡走。
從南郊加工場到大營盤人才市場車程半個多小時,停到人才市場之前的時候簡凡有意識地看看手機,這個時間還是可以接受的,如果盒飯運到這裡再等一到兩個小時,這期間肯定需要保溫、加溫或者恆溫裝置,而且人才市場這裡的人會從上午九點直擠到下午四五點,週六週日更多。此時身處的地方都扔著不少未來得及清理的紙片,你隨意拾起來肯定是某某人的簡歷。
有點可笑,似乎很多年前自己也在這個行列裡信心百倍地對著市場大廳裡格子間一臉肅穆的招聘人恭恭敬敬遞著簡歷,大部分時候給你一句等候通知的話,不過大部分時候都等不到通知。這地方看樣比幾年前自己來的時候擴建了不少,那麼只有一種解釋,不是人才多了,而是沒工作的人更多了。
車停在人才市場的邊上,翻了翻垃圾桶,幾乎是嚴絲合縫自己的想法,幾個垃圾桶都能看到自己想看到的東西:泡沫飯盒。細心的簡凡揀出幾個飯盒來,沒有吃乾淨的米、菜看著有點髒兮兮,擺了幾個蹲下來細細看看,做了二十年飯對於這些東西太過敏感了,捻了幾粒剩下的米,有點粘,心有點硬,不用說用得是劣質舊米。又捻了幾個飯盒的米放一起,根本看不出那怕一點均勻的感覺來,和自己用的粳米根本不是一個檔次,常下的菜味、更不用說了,豆莢梗上能看到蟲眼黑乎乎,居然有個飯盒裡還常了一塊肉,一看簡凡樂了,一塊帶皮的豬肉上面倒有三根長長的豬毛。
其實這就是每天來這裡幾千上萬人的生活方式,幾塊錢的盒飯果腹,然後拿著一摞簡歷翹首以待,都是淘金來了,不過最後是大部分自己被淘汰了。側眼看著三百米外斜對面和一家小超市並排著的門面房上寫得招租倆字,簡凡不管怎麼想,這裡都是一個黃金檔位。
甚至於會想到一個淘金的故事,說是一幫淘金人在一個極度缺少淡水的地方日以繼夜的熬著期待發財,但其中某個有眼光的人卻放下了淘金的活轉向去尋找淡水,賣給這些淘金人,結果呢?大部分的淘金客都發不了財,而那個賣水的卻是肯定發財了。
那麼這裡的淘金人才,最缺的就是這個……簡凡想得興起,又一次肯定了自己的判斷,有了大學城周圍的市場反應,此時覺得投資十萬在這裡做盒飯生意簡直和賣水是如出一轍。
「呸……媽的,真難吃……」
簡凡糊里糊塗想著,不知不覺把手裡捻的米嚐到嘴裡,嚼著不對味才反應過來,不迭地吐了一口,一抬眼功夫準備起來,不過卻是嚇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路燈明晃晃地亮著,來來往往車輛不少,而自己的身前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一堆人,足有七八個男女老少,都詫異地看著,看什麼呢?看一位大小夥在垃圾桶裡揀吃的唄。饒是簡凡伶牙俐嘴,此時對著一雙雙同情、關懷、可憐的眼神也無話可說了。正要起身的功夫,一胖爺們看不入眼了,直遞過來十塊錢給簡凡:「給,小夥子,拿去吃頓飯。」
「我……我我……」簡凡哭笑不得,再看自己現在一身社會最底層的打扮,人就當你當落魄的民工也正常。
沒敢接錢,一位老婦人收拾著地上刨出來的飯盒,敢情是環衞工,回頭拍拍坐地上發愣的簡凡安慰著:「小夥子,這可不能吃,吃病了可咋辦?……找不上活幹別急,這兒找不上工作的人多了,明兒一早再來……啊,聽大娘的話,老王,把你水壺拿來……」
「咂……這孩子,拿著,出門在外多不容易……」
「就是,孩子多可憐……」
「哥哥,你吃吧。」
說話著,十塊錢給硬塞上來了,另一個環衞工的水壺遞上來了,不知道誰又塞了一瓶礦泉水,也不知道誰又塞了五塊錢,接著又從對面的小超市裡奔出來一個半大孩子,憐憫地給簡凡塞了一塊麵包。一干人還期待地看著簡凡,有人提醒著,餓了吧,吃吧,快吃呀……
一直以來心裡有點陰暗的簡凡從來不覺得人與人之間,特別是陌生人之間會有什麼真摯的感情,不過此時此刻面對著一群衣衫並不光鮮的市民,感覺得到這些或老或少的人眼中都是關切,那是弱勢群體給予一個貌似更弱勢個體的關懷,一點都沒有摻假,於是,這位學廚二十年的大廚不勝感激,啃了幾嘴乾巴巴的麵包,吃得比大餐還可口,喝了幾口水,大娘大爺叫了一圈有點感動地鞠了一圈躬,逃也似地離開了這裡,連車也不好意思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