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動門緩緩開啟,沾著泥跡和灰尖的suv直駛進支隊大院,肖成鋼、郭元從車上跳了下來,幹這行久了都是白天有點迷瞪,晚上格外精明,不少抓捕和審訊都是在天黑後進行的,這也多年以來的重案隊工作在每個人身上留下的印記,電話裡直說著時巧玲這胖丫哭哭啼啼地奔回了重案隊值班室找郭元哥哥、肖成鋼弟弟,還說家裡出急事了,這倒把剛剛回這不久的兩人風風火火召開了。
刑警這個圈子很小,兩年前那場讓全大原警界波翻浪湧的清洗之後,一個隊裡退的退、調得調、走得走,留的留,打散了不少,除了家人、除人嫌疑人,難得有幾位經得起唸叨的朋友,這個嘮嘮叨叨一輩子黯然退休時繼紅無疑算這其中的一位。
下了車直奔著進一樓值班室,進門的時候時巧玲就坐在值班員的位置,一聲嚶嚀抽抽泣泣直撲進肖成鋼懷裡,肖成鋼一眼看到了時巧玲青腫的眼圈,驚聲問著:「這……怎麼了?」
「嗚……嗚……被人打了……嗚……他們欺負人,我媽……我媽她……」時巧玲悲從中來,抹著眼睛鼻子,郭元嚇了一跳驚聲問,肖成鋼更嚇了一跳,一股不詳之兆湧上心來,靈機乍現驚叫著:「你媽不在了!?」
「啊呸……你媽才不在了。」時巧玲氣得翻白眼,直擂得肖成鋼後退。
「我媽早不在了,你知道我是後媽。」肖成鋼嘿嘿一笑,一笑時巧玲大張著嘴又要哭,郭元笑了,這時胖丫鬧起來不比時繼紅差,趕緊地拔過肖成鋼問著:「胖丫,到底怎麼一回事,你別哭呀?」
「還能有什麼事,我和我媽賣盒飯,被人打了唄。」時巧玲直截了當地說了,又加了句:「我媽被人腦袋上開了口,縫了好幾針。」
「不會吧?就你娘倆這噸位,這得多少人才打得過呀?不是你媽打你的吧?」肖成鋼明顯不太相信,謔笑著問著,這娘倆一個比個悍,經常吵得不可開交,經過縝密思考的結論是:家庭暴力。
郭元嘿嘿笑了,捂著嘴低著頭掩飾著,時繼紅當年是隊裡的老大難,誰也難管;而時繼紅家裡也有這麼個工作難、嫁人難的老大難,這事刑偵隊裡好多人都知道,一看抹得跟著咪貓兒似眼圈,再加上這身足有三尺往上的腰圍,比倆刑警捆一塊還粗的腰身,再悲傷的事發生在她身上也是喜劇。
嗚……哦嗚……時巧玲一見倆的表情怪異,生氣,臉扭曲了,腮幫子一鼓,嘴一翹,眼一眯,哭聲又起,邊哭邊拍打著肖成鋼:「就不相信人……人家被人打了,你們還笑……嗚……不跟你們說了,你們也欺負我……不理你們了。」
「嗨、嗨……我們這不是來了麼?到底怎麼回事,說說……來來坐下……」肖成鋼拉著時巧玲坐下來了,其實要說關係甚至於肖成鋼和時巧玲關係更好一點,這都來自於兩人都酷愛網遊的緣故,一坐下來端著水,時巧玲長話短說,哭哭啼啼說著就業困難,實在沒有辦法了才和老媽一起租個門面賣盒飯,門面的地方自然是在大營盤人才市場周邊,誰可知沒開幾天就被一幫人闖進來砸了店面,打傷了人,還搶了辛辛苦苦攢的一萬多本錢,由此可得的結論是,娘倆完了,血本都搭進去了,肯定完了……
來之前簡凡就三番五次強調,千萬別提收入,就說血汗錢被搶了,仇富的憫弱是一對共生心理,人人都有。時巧玲抽抽啼啼地說著,不時地注意著肖成鋼和郭元兩人的表情,兩人的戲謔漸漸消失了,代而言的是一臉同情加憤慨,看樣差不多就能拉上這些幫手了。
說完了,肖成鋼和郭元瞪眼了,肖成鋼訝聲問著:「不會吧,大白天搶了你們一萬多?那地兒沒巡警?」
「四點五十分,正好是交接班的時候。」時巧玲清清楚楚分析了一句,一句說得肖成鋼愣眼了,好像街巡確實是這個點。郭元卻是更謹慎,生怕這娘倆急火了胡說:「你們報警不可能沒人管吧?大營盤好歹也在市區,治安不能差到這水平吧?」
言下之意還是有點懷疑,時巧玲撅著嘴說著:「說了他們都不相信我們被搶了,派出所就派了倆協警,二十幾分鍾才來,問了三分鐘就走了。肯定都是一夥的,趕我們走呢?」
一聽肖成鋼先火了,一拍大腿:「嘿,說得他們了得了,媽了個b的,胖丫別怕,明你照樣開門賣盒飯,誰他媽找事幹死他。」
「啊,你能天天守那場啊?」郭元噎了句,一句真噎住肖成鋼了,瞪著眼:「那怎麼辦,時阿姨又不是別人,別管呀!?」
「誰說不管了,明兒咱們跑一趟大營盤派出所打個招呼嘛……估計就是些小痞子搗蛋。可這些事你怎麼辦?要是派出所有意往茬道上拐,事後你連是誰都找不著,再說了,沒證沒據就店員的筆錄,就憑這個定罪呀?」郭元向來比較穩妥,說得在理。
時巧玲的眼神悄悄瞟著肖成鋼的義憤填膺、再看看郭元的穩成持重,此時倒頗覺得還是簡凡哥厲害,把兩人的反應猜得幾乎是一模一樣,到了此時該亮底牌了,時巧玲吸溜著鼻子哽咽著爆了句:「我知道你們當警察的都沒什麼人情味,我媽、我和琪琪姐都被人打了,琪琪姐是收銀的,丟了一萬多塊正在家裡哭得死去活來呢……你們看著辦吧,大不了我們仨人起上訪去,我就不信沒人管……」
「誰!?」肖成鋼和郭元同時驚聲問,又被這胖丫嚇了一跳。
「琪琪姐,葉夢琪呀。你們裝不認識吧啊。」時巧玲放了個雷子,志在必得。
「不會吧,她不是在家樂和超市當收銀員嗎?」郭元清楚。
「自己看吧……」時巧玲把一個大屏的mp5放到桌上。
郭元狐疑地接著,肖成鋼大腦袋湊將上來,一摁除錯到了影片截圖,是監控的錄影,很短暫,不過格外清晰,近在咫尺的店門譁聲衝進來十二三個人,然後是掀桌踢人叫囂著,幾張猙獰的臉驚得客人們又是譁聲往外跑,然後是那位噸位格外突出的時阿姨氣沖沖提著大勺叫罵著,不過被人劈面照額頭來了一下,立馬倒金山一般後仰僕了,收銀的和胖丫直奔上了拉扯,胖丫直抱著打人兇徒搬著胳膊使勁咬了一嘴,不過被人掙脫後重重扇了一耳光,就成身邊這個得性了。而收銀的被人重重推了一把倒在一邊。
鬨搶著散落一地的大小錢幣畫面,郭元細細地辨認著被推進一邊收銀員,眼裡冒火,扭過頭看著肖成鋼說了句:「是夢琪,張傑家的。」
「我……操……」
肖成鋼兩眼如火,瞪得溜圓,奪著mp5捏在手裡青筋暴露,另一隻手拉著胖丫時巧玲,悲憤地咬牙切齒:「走……抓回來我非活劈了他。王八蛋……」
時巧玲被一股大力拉著不由自主地起身來了,郭元正待要攔,肖成鋼怒目而視著說著:「郭哥,這事你要裝沒看見,我他媽以後不認你……張傑就倒在你我眼前,他老婆到現在還沒嫁人,孤兒寡母掙倆辛苦錢容易麼?眼擺著被人欺負了,這事你敢說你不管!?」
「你他媽說什麼呢?誰說不管了?你一個人抓得過來嗎?」郭元也生氣了,推了肖成鋼一把,氣忿忿地說了句:「把在家的都叫上,要幹就幹利索,釘得他們翻不過身來。」
「……我也去。」
值班員也火了,撂下值班室,跟著肖成鋼、郭元直下了重案隊的小樓。
車呼嘯出了支隊大院,電話不間歇地拔了出去,散佈在全市各小區的同事,正吃飯著的扔下了碗,正回家途中一打方向、剛著家口的扔下老婆孩子,二話不說直朝聚集地駛來了:刑偵三隊。
一隊一組和一對搭襠的刑警是一個特殊的群體,因為長期所處的危險和緊張工作種類使然,那份同志情戰友情也格外地重,犧牲在任上的張傑是重案隊的一面旗幟,如果他的遺屬在生前這些同事眼裡受到不公正待遇,那不啻於打到了重案隊的臉上。
於是,導火索從這裡點燃了,從十幾輛重案隊專車直赴三隊的時候開始點燃了……
……
……
「我們在去三隊的途中。」
簡凡悄悄地翻看了一下手機,是巧玲的簡訊,看了看又塞回了口袋。
旁邊就坐著時繼紅,對面就坐著刑偵三隊的隊長高鳳歧,有過幾面之緣,只要幹上刑警這行多數人都有早衰跡像,高隊長只要一思考,額頭上明顯皺著和年齡不相紋的深紋;盯人直視的時候,再好的朋友估計也能感覺出幾分敵意來。
比如此時就在盯著簡凡,聽完了時繼紅的敘述,又看了手機上放的同一份監控截圖,高隊長斟酌了,額頭上的皺紋鎖了良久,想了想說了句:「好,可以立案,不過老時、簡凡,咱們自己人不說外話啊,對於接案的外部非突發惡性事件,都要由報案人提供辦案經費,你們準備兩萬怎麼樣?」
這是慣例,不成文的慣例,但是準備立案已經是很大的面子了,那等是花兩萬解決了此時,如果追回被搶錢款的再返還一部分的話,其實相當於損失並沒有多大增加。時繼紅一聽完全可以接受了,看著簡凡。不料頭搖得像撥浪鼓,很不客氣地撂了句:「沒有。」
「這……」高隊長一下子很覺得丟面子了,好歹給前同行莫大的面子,知道這貨也是刑偵出身沒敢多要,這兩萬也並不冤枉,畢竟現在出人出事出力都需要錢。想了想讓了讓步道:「那少點吧,反正正義要伸張,經費這口我也不能不張。
「沒有。」簡凡還是搖頭,不肯掏錢。
「嘿喲……」高隊長樂了,笑著道:「簡凡你可太不給面子啊,你當過刑警你知道辦個案子有多難,就你們這事,可大可小,擱派出所手裡他敢給你拖到沒回音,可你們這事和天天發生的殺人搶劫強|奸比起來,還真算不上什麼大事,又是一幫藏在旮旯犄角的小痞子,我得出動多少人多少車抓人呀?」
「簡凡你……」時繼紅正要表個態,不料被簡凡的手勢制止了,就見得簡凡一欠身子,正色說道:「這個事其實你倒貼我兩萬,你都能幹。」
「啊?什麼?」高隊長愣模著眼,怪怪地盯著簡凡。
「咱也是自家人不說外人話啊。」簡凡學著高鳳歧的口氣道著:「抓這幫小痞子對於派出所來說還有難度,不過對於刑警來說,太小兒科了,逮著一個就能挖一串出來;而且這事高隊您不會看不出來,差不多就是生意場上互相拆臺使壞,只不過手段激烈了點,打了人搶了錢了。不過也恰恰因為沾上刑事的邊了,您想想,肯定是有人花錢辦得這事,把這幕後揪出來,那您手裡可有一張肉票了啊。」
時繼紅和高隊呵呵笑了,刑警這行裡都知道這笑話,大部分稱抓著違法亂紀的有錢戶都叫肉票,原因是這幫人很有錢,很肥,其中的更深的意思就明瞭,你有肉票了,還怕沒人給你經費給你錢?
呵呵一笑,高隊不以為然道:「哪有那麼容易,這種事到最後都是不了了之,就抓了人也不一定能問出來。其實花上兩萬經費買個以後平安也就不錯了。」
「錯了,一定能,現在不光是你們動手,重案隊的估計要來不少人幫您的忙,你信不,就這類痞子到了重案隊人手裡,十分鐘讓他開口。」簡凡輕描淡寫的說著,時繼紅也一臉得色,兩年前幾翻部督大案都落在重案隊手裡,直接受到部級表彰,現在大原重案隊的名字已經是如日中天了。
「重案隊!?」高隊長不得不慎重了,其實的決竅豈能不知,要兩萬不過是以防萬一吃不著那頭吃這頭,而重案隊摻合,這恐怕就是不給經費也得辦辦了。此時才覺得面前這位前刑警自己還是有點小覷了,又是怪怪看著。
簡凡迎著這位前同行的眼光笑了笑,像唆導肖成鋼一般唆著:「我和時阿姨都重案隊出來的,這點人情還是有的,我們找他們幫您的忙怎麼樣?連抓帶審給你辦圓乎了,這十幾人,定性個團伙沒問題吧?這不能算到涉黑團伙裡呀,那樣的話又在您隊裡的考核上抹一筆吧?……真找到肇事的,人在您手裡,您還怕這兩萬經費沒著落?我看再加個零沒準都有人給隊裡提供。」
呵呵……高隊長情不自禁地笑著,笑了若干回,簡凡似乎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也隨著笑著,邊笑高隊邊指著簡凡說著:「真可惜啊……呵呵……你可是個當警察的好料了……哈哈……好,立案,我們全力以赴。重案隊誰來幫忙呀?」
「已經去了,最少應該有倆三個,多了嘛,就不知道了。」簡凡道,話音剛落高隊的手機響著,一摸出來一接,嗯嗯了兩聲說了句馬上就到,扣了手機又是看著簡凡笑,看人家不動聲色的樣子還真看不出來能把重案一二十號警察調出來,這面子卻怎麼著也不能不給了。而且衝那幾句高隊也覺得這案子似乎確實是非辦不可。
兩個人起身要走,高隊也起身來,拿著作為證據的手機遞上來,不料簡凡回頭一笑:「高隊,這是儲存證據的工具,方便您辦案,交由您儲存了啊,裡面有儲存卡……我們靜候佳音了哦。」
說話著笑著和時繼紅告辭出門了,高隊長此時才看手裡這部手機,iphone的新款,一下子省得這嶄新的手機好像有點說道,看看茶几上盒子,居然發票還在,售價3888。
這是個不輕不重的禮,人之常情,再一看發票上的名,又把高隊長逗笑了,赫然是:高鳳歧。
……
……
大營盤屬於三隊的轄區,幹這事自然是義不容辭,而且證據如此的確鑿,隊長又親臨了現場,一下子把辦案效率提升到了極至,用了不到一個小時就查到了帶頭的是大營盤一帶的痞子,叫趙強,綽號暴牙。比對了十三個人畫面,其中倒有三個有前科的,這更簡單了。
挾憤而來的重案隊刑警躍欲試,分了四拔人,連已經到一隊的張志勇也帶著幾個人來了,差不多都在詢問著葉夢琪的情況,知道娘倆都住在時繼紅家裡這才稍稍放心了,放心之後便是警車穿梭著出了三隊,直奔已經掌握資訊的住址。
二十一點,高愛軍帶隊逮著第一個,這位染著白毛的偏分頭小傢伙正在遊戲廳裡打拳皇,體貌特徵太過明顯,三下五除二被摁倒了帶回了車裡,還沒有回到三隊就已經交待出了有名有姓三個人。
二十二一刻,郭元帶隊在新大新歌城逮著了一窩五個剛發了點小財擱這兒k歌泡妞的傢伙,沒出歌城就交待了下午的事,還捎帶著搜出來了十幾粒搖|頭|丸,錢還沒過夜,差不多就被這夥貨色都胡花得差不多了。
零點一刻左右,三隊出來的根據落網的交待,在漢府洗浴城逮著了和帶頭趙強最近的一位,姓楚名原生,綽號小白麵,不過確長得黑不溜秋,光著身子和一位小姐被堵在洗浴間裡,又多了一項罪名,嫖娼。
凌晨四時三十分,終於在城南郊一所出租屋裡抓著了正和姘頭廝混的趙強,這位暴牙哥被直接破窗撲進來了重案隊員撲壓在床上,屋裡搜出了幾把管制刀具和搶來的現金四千多,押回三隊怦怦咚咚預審室一陣奇怪的聲音之後,撂了……
時間估計得不錯,差不多也就十分鐘,不是性命攸關的案子,趙強就收了幾千塊錢,還沒搶來的多,自然沒有那份保密的義務。
打哈欠從預審室出來的郭元、肖成鋼、高愛軍幾個人進了高隊長辦,高隊就在沙發上眯了會,一群同行進門第一句就是:「撂了?」
「撂了……」郭元把一摞筆錄一扔,問了句:「高隊,這新世界袁紀兵什麼來頭?怎麼搬得動這麼多痞子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