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秀女越說越有點興奮,不過說完一咧嘴,蔫了,簡凡根本不為所動,只是不屑地閉著眼、搖搖頭。搞得楚秀女一番宏圖大計對牛談了一番,有點氣咻咻地扔下簽字筆,估計是想說句什麼鼠目寸光的話,一看簡凡,又生生地把話壓回去了。
「這種快餐culture我也懂一點,不過和你理解有點不一樣。」簡凡淡淡地說。
「是麼?我倒要請教了。」楚秀女奇怪地眼睛看過來。
「起源於美國二三十年代的免下車餐館,也就是現代快餐的雛形,這個革命的創新不但迎合了工業時代生活快節奏的需求,而且促進食品工業化程度的發展,漢堡、薯條、炸雞、咖啡、比薩等等之類的快餐食品大量的需要,把快餐行業變成了原材料最大的買家,餐廳的後院不再是廚房,而是食品加工廠;集約式和規模化的生產,注意,是生產,用類似生產飼料、生產產品的方式做食品,有利於簡化流程,降低人工的生產成本,當然,也利於攫取最大的利潤……」簡凡像是扯淡一般扯了幾句,不過這幾句聽到楚秀女這個中餐和洋麵包都吃過的人耳朵裡,多少就有點詫異了,畢竟從土生土長的大師傅嘴裡說出這些話來,還是讓她覺得有點秀才扛大槍、兵痞讀《老莊》的怪異味道,奇也怪哉地點點頭:「有什麼不好嗎?」
「工業化對人、對動物,對於我們的生活方式都是一種摧殘,你不覺得嗎?」
「是嗎?不覺得呀。」
「呵呵……身在福中不知福,身在危中同樣不覺危。這樣說吧,現代化的養殖場裡,養一隻雞需要七週,49天,比傳統放養時間縮短了一半,而體重卻增加了一倍,這種條件下養出來的雞由於體重增加過快,內臟和骨骼發育跟不上,能走幾步都很勉強。像這種食材你就是天廚、御廚也做不出骨香味美來。更何況大量使用抗生素,別說味道,有時候連安全也保障不了……不僅僅是雞肉,是所有工業化條件下生產出來的食材都有此之虞,別看現在國外這些大的快餐公司在咱們國家標榜什麼文化,其實在他們本國已經是倍受詬病了,在美國,埃舍利希氏大腸桿菌引起的碎牛肉召回事件已經發生了十幾起,瘋牛病、豬流感、禽流感很多都是這種工業化生產的附生物……就像十幾年前把汙染企業往發展中國家搬一樣,現在把垃圾文化和垃圾食品往咱們國家搬,咱們還如獲至寶了……別看我做盒飯啊,其實我最痛恨這種反常理的東西。」
「這個……真像你說的這樣?」楚秀女第一次認識簡凡似的,狐疑地、怪怪地,看著外星人一般凝視著,從來不知道這個廚子居然對於西方的飲食文化還說得頭頭是道,而且說到了食品衞生的安全,這個領域連自己也未曾涉足。
「呵呵……如果把反式脂肪酸、卡路里指數公佈出來,吃洋快餐比你天天吃豬肥肉喝豬油對身體的危害還大。如果把菌落指數公佈出來,工廠極別的什麼罐裝肉、冷鮮肉、凍肉估計就沒人問津了……我要是告訴你,漢堡中用的雞脯肉所含的抗生素長期食用足以使人體對抗生類藥物產生抗藥性,不知道你以後對漢堡還有沒有興趣?」
簡凡笑著一說,楚秀女齜著牙咧著嘴做了個鬼臉,恐怕沒少吃這東西。
說到這會,其意自明瞭,簡凡接著道:「我不瞞你,這份滷醬製法是來自大原已經滅門的羅家,傳說是明代羅大御廚的手筆,我不想把它工業化了,機械生產的肉類第一步就是氨水消毒,漂白去味,即便是最差的也要增加防腐劑延長貨架時間,如果我這樣使用羅家十六味譜,那是對這位廚藝大師的侮辱,與其那樣,我倒寧願當個盒飯仔。所以,分水嶺永遠只可能是醬坊,而不會成為量產的工廠。」
「明白了……」楚秀女弱弱地說著,此時那種匹夫不可奪志的感覺尤其清晰。簡凡看著這位楚總,倒覺得此人眼光夠遠,也頗知曉人情人意,笑著問:「去了一大塊收益,你還會同意合作?」
「呵呵……每個人心裡都堅守,我不挑戰你的底線。你這個建議很好,場地如果是我的,而且是不動產,著急了大不了我把你趕走。反正你佔百分之七十,你想賠錢,我也陪得起……好,我們,是不是該說合作愉快嘍……」楚秀女放下筆,伸著手,簡凡此時才心悅誠服地上前來,很鄭重的握著楚秀女的手,手很白、軟乎乎、熱乎乎的。隔著桌子看著一臉喜色的楚秀女,好像是兩人的第一次親密接觸了。
握了半晌,楚秀女見這貨眼裡那份玩味頗重,明顯地這心思不正,飛快地抽回了手,得意地叉在胸前,對於終於從食尚分出來三成分額,雖然價值不菲,不過畢竟還是達成了願望,臉上的自得之意頗濃。
簡凡笑著神色一凜,像在想起了什麼事,話題轉移著問著:「楚總,眼門前的事,你準備怎麼處理。」
楚秀女怪怪一看,不答反問:「如果你在我的位置上,今天這事你怎麼處理?」
「那說說你的想法,我幫您分析分析。」簡凡興致來了,笑著,看樣是要一併解決了。
「依你所說,付雨霞撤服務員,不但是為難你,而且是給我臉色看,不用說是袁副總授意了,我現在想咬著牙把袁紀兵從新世界清除出局,又怕引起其他連鎖反應,而且副總的人選不好定,我叔叔肯定把著財務不願意到這位置,而且他兒子我不敢用;在張芸和許嶽山之間很難取捨,張芸魄力有點可資歷太淺,許嶽山呢,資歷夠了,可人太老實,你說我該怎麼辦?別保持緘默啊,也關係你在後院的加工點……」楚秀女不厭其煩了說了一通,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這麼說,不過感覺簡凡的成竹在胸應該能提出點建議來。
「這個呀?只要你敢用,我就教你。」簡凡笑著,壞壞的笑著。
「嗯,你敢教我還不敢用?」楚秀女反問著。
「好,那我教你,第一步,當著公司中層的面,把張芸、許嶽山訓一頓,反正他倆是你的人,惹不著,回頭安撫一下就成。」簡凡教著。
「嗯,對……好辦法,這事就成了他們的失職了。」楚秀女微笑著點點頭,有同感了。
「然後呢,你說當著大夥倒倒苦水,反正這既成事實了是不是?反正新世界也需要食尚是不是?大大忍忍就過去,是不是?反正現在盈利增長,是不是?」簡凡教著。
楚秀女提著意見:「那要是有人持不同意見呢?」
「這就是倒數第一步了,在此事之前,你最好面見一下楚喜峰,畢竟是財務總監、畢竟是你叔叔嘛,示示好,暗示一下,怎麼著也自家人嘛,怎麼著也得掙錢不是,說不定將來侄女和他站一起,推他為董事長呢,你說是不?反正是不掏錢的人情,幹嘛不示個好呢?」簡凡笑著教著,手指指點著。
楚秀女撲哧一笑,手掩著嘴,指指簡凡,樂了,好像和自己的想法某種程度上很切合。
「那袁副總呢?」楚秀女再問。
簡凡清清嗓子,正色說道:「嚴重建議你儘快提拔一個副總。」
「誰?」
「付雨霞。」
「啊?」
「啊什麼啊?誰在這個位置上誰就是眾的矢之,只有付雨霞在這個位置袁紀兵才不會發難,而這個位置付雨霞一坐,你再跟你叔一說這是出於安撫袁副總的意思,矛頭直接就對準她了。說不定楚宇飛看著她爬上去了走到自己前頭了,也會處處給她找不自在。說不定你後媽也越瞧他越不順眼了……這樣的話,你們前頭忙得不亦樂乎,誰還顧得管後院的事?剩下一個你,看笑話;剩下一個我,悶聲發財,何樂而不為呢?」
簡凡正色一說,想通了其實的關竅,楚秀女先是微微的笑著,再看簡凡這麼一臉正色地說著餿主意,又是忍俊不禁,笑著支著肘,頭靠著胳膊,半晌直不起腰來。等忍住了笑,簡凡已經站到了門口示意著準備要走,楚秀女直把簡凡送到樓下,招著手看著廂貨車離開,又是微微地笑,其實這些事不難解決,原本想著大不了自己來個躬身求教,再怎麼著部門經理也得給楚總個面子,不過聽了聽簡凡的意見,還真比自己高明瞭不少,當然,也餿得緊,真把付雨霞放到那個位置,名為提拔,實為捧殺,殺得是不露痕跡。
回味著兩人的談話,楚秀女越想越覺得其中的奧妙不淺,徑直上了二層,進了spa部,環視一圈穿著米黃色工作服的美容服務員,周遭這價值上百萬的美容設施差不多成了付雨霞的私產,一年淨顧把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了。
服務員領著楚秀女直到了經理辦,一個小小的隔間,楚秀女聽得層裡嗲聲嗲氣地打電話,屏退了服務員,輕輕地敲了敲門,一進門付雨霞慌亂地掛了電話起身問好。
濃妝豔味,上身的半袖襯衫系在腰間挽了個花,下身僅穿了條緊繃的短褲,臉色補水補得發亮,這是公司公認的第一美女,公認了好多年久到已經成徐娘半老了還是一副青春豔麗的打扮,據說本就是搞美容出身的傍上了袁紀兵,在老楚總斥資投資焦炭生意的時候,袁紀兵和這個付雨霞沒少給老楚總出力,以這份姿色當年沒少給官面上的人拉關係,說起來對於新世界的發展還真是獻身帶獻出青春了。
沒辦法,生意場上的事很齷齪,少了這種敢說敢幹的交際花還真就不行。
楚秀女壓抑著心裡那份不快,笑著左右看了看,讚了幾句,話題慢慢往主題上引:「付大姐,我有件事想徵詢一下您的意見。」
「喲,楚總您客氣什麼呀?……您是說服務員到食尚包裝盒飯掙外快的事吧?我早把她們挨個訓了一頓,您放心,一準不會影響咱們的正常營業……」付雨霞一聽楚秀女換了稱呼,明顯是示好,媚眼一動嘴飛快地先把話堵了。
「這事還值得我來過問?」楚秀女大氣了,雍容一句不屑一顧。心裡卻暗道了句僥倖,要是自己抱著那個目的來,怕是要丟個人了。
「那……還有事?」付雨霞微怔了怔。
「是這樣,袁副總出了這事呢,也不適合再擔任公司副總了,可要是沒有一位副手,我一個人還真有忙不過來……選來選去呢,只有你付姐我覺得最合適,為公司辛苦了這麼多年勞苦功高,而且人緣又好,除了您我還真找不出第二位來。怎麼樣付姐,願不願意幫幫我?」楚秀女幾分誠懇地說著,只見得付雨霞這半老徐娘緊張的手撫著胸前,似乎生怕心跳出來似的,兩眼裡像見到帥哥情人那樣眼光發亮,一百個、一千個不信地盯著楚秀女。
「楚總,我……我能力不夠吧?」半晌,付雨霞才弱弱回了句,聲音裡一點都不嗲了。
「足夠了,除非您不願意幫我。」楚秀女正色說著,攬了攬付雨霞的肩示好,笑了笑說著:「只要您願意,剩下的部門經理我股東,我跟他們說……您考慮一下,別急著拒絕,好麼?」
付雨霞不無緊張地點點頭,伶牙俐嘴現在倒說不出什麼來了,怕是讓激動給鬧得。
拉開門,楚秀女一走,付雨霞小碎步跟著來送,破天荒地第一次給楚總開門,第一次給楚摁電梯,每一恭恭敬敬地把楚總送進電梯,電梯叮聲門一關的時候,楚秀女幾乎看到了付雨霞嘴唇動動,那「願意」二字雖然沒有說出來,可早寫在表情和動作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