噝聲響了許久,是簡凡反覆在想著兩人相處的光景,不住地倒吸著涼氣。兩個人並沒有一見鍾情、二見傾心,一直到現在為止,連個像樣的花前月下也沒有過,唯一一次在訓練基地的長吻,還被楊紅杏捉弄了一番,整個是把自己當滷煮肉啃了。
媽的,她到底是喜歡不喜歡我?別擱這上頭瞎耽誤功夫。
簡凡心裡暗道了句,不管以自己的戀愛經歷還是對照道聽途說的經驗,甚至於加上唐大頭的理論,都無法肯定地判斷楊紅杏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心理。
是喜歡,還是不喜歡,或者介於喜歡和不喜歡之間。更或者她在和別人對比的時候發現了更喜歡的人。簡凡一下子羅列出了若干種可能,縝密地開始分析此事,就像遇到了大案。不知不覺地站起身來,因為楊紅杏即將歸來,攪得睡意全消,踱著步在屋裡走了幾圈,有點悶熱的家裡呆不住,不知不覺出了房間,渾身沐浴在涼意習習的夜風之中,這裡地處城市的邊緣,在這裡的人包括自己,都像這座城市的邊緣人。
站在樓頂上遙望,不遠處貌似星河的燈火就是大原市區,城市,在無邊的夜色中像一頭蟄伏的怪獸,在吞噬著每個人心底的良善、吞噬著世間的美好、同樣在吞噬著每一個人心裡抱著的夢想、希望、激|情。直到都剩下一具冷冰冰的軀殼,然後漠然地生活在鋼筋水泥隔絕的空間裡,然後就有了一個讓人羨慕的名詞:城裡人!
很多年了,我沒有混成徹頭徹尾的城裡人,可從頭到尾也不像鄉下人了。簡凡心裡哀嘆著,在大原的境遇歷歷數過,可圈可點的差不多都是不值得記起的,很多年了,自己也確確實實變成了一個邊緣人。從心底裡鄙夷城裡人相互之間的漠然,但自己同樣不復最初踏入這座城市時候的純樸;一直沒有能溶入這種按部就班的程式化生活,但同樣也不復自己以往那種渾渾噩噩的生活方式;自從成了熙熙攘攘為利起早的一員,簡凡發現自己變了,變了很多,連自己現在也確定不了究竟變成什麼樣子了。
比如有時候,會懷念小時候的時光,會懷念初戀的日子,甚至會後悔那天為什麼在五一小區,如果一切都不知道、一切都可以挽回的話,沒準現在和初戀的香蓴已經成了一對不鹹不淡的兩口子,沒準和唐大頭一樣,專職當個相妻教子的煮夫,那樣,好像也沒有什麼不好?再或者,又有點想念已在異國他鄉的蔣姐,如果不是一直抱著那不值一文的自尊,不和蔣媽吵嘴。不做手腳不去把蔣九鼎拘回刑警隊不辦那案子,說不定蔣家會接受這個女婿,說不定早挽著蔣姐踏上了紅地毯,那樣,好像也沒有什麼不好。
即便是再退很多年,簡凡想到很喜歡也很關心自己的胡麗君,有點深悔自己抱著是不吃白不吃、不佔白不佔的心態,和胡姐上床僅僅是出於放縱而沒有一絲一毫的尊重,心裡也知道,就即便是自己鐵了心要娶,胡姐也不嫁給自己,因為愛和做|愛的差距,差得還很遠。
很遠,一個個離自己都已經很遠了,即便是馬上就要回到自己身邊的楊紅杏,簡凡也說不清,兩個人之間究竟還有多遠,不過他心裡知道,再不珍惜,恐怕這最後一個也要遠離自己而去。
吧唧一下子,簡凡哎喲了一聲,瞬時的感覺是屁股生疼,糊里糊塗一看,才知道不知不覺地下樓不小心踏空的樓梯,蹲了一屁股。
「媽的,想個毛呀,先接回來再說,不嫁拉倒,怕個鳥……明兒學學黃老三,去大學裡找個小的,切……」
簡凡悻悻然拍著屁股,揉了揉,不去想了,回房間準備睡會,可翻來覆去睡不著,得,乾脆下樓,發動著小廂貨,直向火車站駛來……
……
……
凌晨五點四十分,天已矇矇亮了。
卡卡嚓嚓的列車聲音和播音員的播報,352次列車鳴著汽笛駛進車站,早在這兒等不及了的簡凡跨過甬道,溜過檢票,直竄到月臺上。
接站的都在候車室外,規則不是給簡凡這號慣於鑽空的人定的。
車一停,譁聲氣控門頓開,一輛列車頓時開閘的洪水放出了擠擠攘攘的客流,男女老少夾雜著大大小小的行李包湧洩出來,霎時間月臺成了人的海洋。簡凡一下子愣了,頓時發現自己糊里糊塗犯了一巨錯,被擠擁的人流蹭來蹭去,根本無從發現自己要接的人。
又被擠了幾下,幾乎要隨著人流出站,情急之下簡凡擠出人群嘴裡喊著,楊紅杏、楊紅杏……紅杏……紅杏……紅杏你在哪兒?
「出牆了唄!」一位年紀不大的哥們接了句,呵呵笑著走了,氣得簡凡幾乎想奔上去踹兩腳,現在顧不上生這閒氣了,正揣度是不是出外面接的時候,一拍腦門,把這事忘了,摸著手機躲到一側,撥著電話,一撥不經意一抬眼,愣了愣,遠遠的楊紅杏還站在車門口,正看著上竄下跳的簡凡笑,旁邊還站著一位同伴。
簡凡看得很清楚,同伴是女的。
這下樂了,顛兒顛兒小跑著直奔到了倆女人面前,燦爛地笑了笑,想問候什麼呢,半晌沒想出說什麼合適了,於是,又嘿嘿的傻笑了笑。楊紅杏沒笑,相跟著的女伴倒撲哧聲笑了。
「我男朋友簡凡……走吧,月月,我說我男朋友肯定先接到咱們吧,你還不信……」
楊紅杏笑著打趣了句,那位叫月月的姑娘笑著和簡凡打個招呼,一說走簡凡才發現倆女人為啥在這兒獃著,為啥還在商議誰的男朋友先來,原因在腳下,一個拖拉式的皮箱,三個大旅行包,不用楊紅杏使眼色,簡凡趕緊把倆包提著一手拖了個,最後一個乾脆也放膀子上。
月月倒有些不忍,不過楊紅杏倒不客氣,拉著月月前面走,後面的簡凡吭哧吭哧連提帶扛還拖了個,沒走幾步就感覺沉得厲害,八成這倆都是搬傢什回家了,現在倒期待碰著傻柱了還是誰了能幫把手,不過你越是希望,越是不可能遇到能幫忙的人,一路吭哧吭哧跟著倆女人悠閒的快步往站外走。
累,卻幸福著,楊紅杏毫不忌諱說自己是男友,讓簡凡莫名地覺得很幸福。
幸福地看著倆女人的背影。一樣的窈窕,要單看背影,楊紅杏的個子高,肩膀也寬點,穿著襯衫西褲方口皮鞋一看和車站穿制服的檢票員不遑多讓,而那位月月白底紅花的低胸裙加上足有十公分的高跟鞋,不管你前觀後看就有點花枝招展了。
路不長,不過累得簡凡額頭見汗,擠著出了車站檢票口,簡凡又以搬運工的身份矇混過關了,出了站口倆女人稍稍駐足,那月月一邊撥著電話,一邊高興地招著手,簡凡剛停步就見得一輛菲亞特駛到了停車道邊,月月高興地奔著,和下車迎來的那位來了個法式擁抱,那位戴著眼鏡的男士看樣有點色急了,直接啃上來了,月月也不忌諱,直摟著男友脖子回吻著。
媽的,這才叫小別勝新婚,大別賽蜜月,簡凡無比羨慕地看著,正看著腳下一疼,哎喲一聲,楊紅杏的俏臉支到的眼前,嚇了簡凡一跳,還以為自己也要這麼幸福一下,誰可知楊紅杏指著月月那對沒好氣地說著:「給人送過去呀?這兩個……」
哦……簡凡留下了倆看著寒傖的,是楊紅杏的包。提了個拖了個,這倆行李包看樣價值不菲,直到了車前,等著這倆啃完了,簡凡才指指車的行車箱,看清這位戴著眼鏡顯得很斯文的帥哥了,顧不上行李,先把月月半推半抱膩歪著放到車上,回頭開了行李箱,那眼神像在指揮著簡凡:放進來呀!?
氣得簡凡簡直想踹這貨兩腳,嘆了口氣悻悻把倆包給塞車後備裡,那男人很瀟灑掏著胸袋裡紅色的錢夾,蹭地抽了張紙幣,一捻,簡凡還沒反應過去,錢已經插自己口袋裡了,一抽追著一喊,那人一句,不用找了……直上了車,發動著,一溜煙走了,留著月月和楊紅杏招手告別的聲音。
拾元!簡凡撐開紙幣正反看了看,有點可笑,這他媽十塊錢都能擺個譜,真叫個扯淡。回頭一看不遠處楊紅杏,卻是以一種很怪異的眼光看著自己,悻悻地走上前來,楊紅杏嗔怪了句:「你……怎麼幫人提點東西還收人家錢。」
「他硬塞給我的,你又不是沒看見……這人,擺譜好歹拿個一百,十塊錢都好意思說不用找了。這麼遠十塊錢都不划算。」
「你穿成這樣,不把你當搬運工當什麼?」
「哦……來的急,忘了換了。」
簡凡一看自己還穿著深色半袖加牛仔褲,已經習慣這種隨意的打扮,揚長不理地把錢隨意地塞進口袋,提著行李道:「走,咱也有車。」
背後,楊紅杏哧聲差點笑出來,看樣這貨逢利必取的得性沒怎麼變化,抿著嘴忍著笑跟在簡凡背後,看著扛著大包健步如飛的簡凡,一手提一個車後廂一扔,關上門上前一開廂貨的前門,優雅地做了請的姿勢。
「哇……簡凡,幾個月沒見,你也成有車一族了呀!?」楊紅杏淺笑著,款款坐到副駕上。
「那可不,我兩輛呢,專拉盒飯,你回來了就拉你……嘿嘿……」
簡凡調笑著坐到了駕駛位置上,嫻熟地把車倒下停車位,一打方向,直上了大街,楊紅杏看樣回家了心情頗好,沒有嗔怪這貨的胡扯,饒有興致地看著窗外熟悉和不熟悉的樓宇街道,幾眼之後,又把目光投向了這個熟悉中稍有陌生的人。
三年了,是他送我走的,也是他接我回來的,這座城市變化了很多,也不知道他變了多少,都變了,還能像以前嗎?楊紅杏心裡暗暗地想著,目光一瞬也不動的盯著簡凡,似乎要在這張臉上找到答案,似乎在心裡還有著一種異樣的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