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你見這幹嘛?我告訴你沒假。」範主任稍有難為,那地兒連自己也不想去。
「不是不是……這是我先前的一位小兄弟,幫過我不少忙,就想見他一面……人都死了,你怕什麼?我就看他一眼……再一個也想確認一下,也讓我們公司對這事有點準備不是……幫個忙,老弟我忘不了您這好處啊……」吳鏑小聲求著,那位範主任想了想,就見見死人,似乎也不涉及什麼利害,無言地點點頭,前頭帶著路,兩個人到了辦公樓後的鑑證中心,直上了五層冷藏間,簽字、開門,偌大的金屬門一開,撲面而來馬林水的味道讓兩人多有不適。
耳語了幾句,把管理員屏退,帶著吳鏑進了停屍間,循著金屬隔間的編號,蹭地一聲抽出了一間屍格,淡淡地飄著冷氣,裹著黑色屍袋的屍體目不可見,範主任側過臉一旁等著,招手讓吳鏑上來。
「哧……」地一拉拉鏈,失血的、僵硬的、帶著胡茬的臉,屍體的臉,讓吳鏑微微有點不適,不過認得出正是周官虎,是申總倚為膀臂的周隊長。
又輕輕地拉上拉鏈,雖然感覺有點不適,可終於還是長舒了口氣放心了,看來訊息無誤,周官虎確實死了,這種連中四槍的死法不用屍檢吳鏑就能想得到應該是死了孔賓強的手裡,而現在孔賓強也被支隊緝拿歸案了,這樣話,先前所有的推測就應該是正確的,應該沒有什麼大的紕漏。
那麼我被跟蹤就更說不通了!?吳鏑剛剛放心,疑雲又起,推回了屍格小聲問著:「範主任,你是說你們去的時候他已經死亡超過四十八小時了?」
「嗯,沒錯……屍斑都有了……不過詳細情況我們不知道啊,屍檢現場報告在重案隊,還沒有解密。」範主任說了半截、留了半截。
「四十八小時?……三號出的事……」
吳鏑託著腮自言自語著思忖著,似乎在時間上有些地方對不上號,那天應該出事的當天,而當天出事,支隊沒有理由把這具屍體儲存四十八小時以上再送回法醫鑑證中心,那地方不具備儲存條件。
「也不對呀?……」吳鏑喃喃著,似乎周官虎死在楚秀女之前,而屍體送來卻足足遲了一天,一省得其中的問題吳鏑狐疑地問著範主任:「範主任,那前一天送來的那具也儲存在這兒?」
「嗯……左上角,t14號格間……也是特警支隊送檢來的,比這個還慘,胸部中槍、顱腦受傷了,屍容都沒整理啊……你想看自己看吧。」範主任躲得遠遠的,指著屍格的方向,一聽中槍,一聽顱腦受傷,原本沒準備瞧的吳鏑這倒非瞧不可了,怪異地想著、又看了範主任一眼,上前蹭聲拉開屍格,哧聲拉鏈一開,真相畢現,吳鏑喉嚨裡「啊」了一聲,驚訝地捂上了嘴。
「嘿嘿……嚇著了吧,這兒儲存的可都是罪案屍體,比這更難看的還有。」範主任樂了,估計是吳鏑被那死相嚇住了。不過偏偏吳鏑驚訝不在於此,指著屍體驚聲問著:「怎麼……怎麼是男的?不會搞錯吧?」
「一共才十二具,又不是同一時間段,怎麼可能搞錯,格間上不能標號麼?」範主任指著。吳鏑一瞧,果真有標示:楚秀女、男,三十二歲……
「啪唧……」一聲,吳鏑苦著臉,猛拍額頭,霎時恍然大悟了,霎時間簽約連連受阻的事、霎時間處處受制的事、霎時間劉超勝和景律師失蹤的事,霎時間包括自己被跟蹤的事都有了一個合理的解釋,那就是,楚秀女根本沒有死,這是被移花接木了,自己早已進入警方的視線了……
壞了,一招要錯,全盤要錯……吳鏑騰聲推上了格間,顧不上告別,急匆匆地往屍間外走,後面的範主任叫了幾聲,吳鏑才慌里慌張編了一個理由,顧不上理會範主任的疑惑,直奔出了鑑證中心的大門,邊在路上急步走著邊撥著電話:
「申總……壞事了,我剛剛發現……我剛剛發現法醫鑑證中心的訊息有誤,目標可能還活著……現在我也說不太清楚,不過停屍間裡光有她的名字,不是她的屍體……這麼下作的辦法警察一般不用,不過要用的話,這裡面肯定有事,我們可能被警察盯上了……還有一件事,景律師到現在還沒有找著人,我懷疑是被警察帶走了……」
……
……
「知道了……其他事都擱下,簡董事長馬上就下飛機了,現在集中力量辦簽約的事,你把人召集一下,先把股東會搗亂的這幾個收拾收拾……這事不能再拖了……」
機場,候機廳之外,掛了電話,申總恰恰聽到了班機到航的聲音,剛邁步臉上的肌肉不由地抽搐著,眼皮跳了跳,從來沒有想到貌似很簡單的事會這樣一波三折,又一次流產了,又聽到吳鏑提供的這條訊息,更讓他心裡不安之意盛了幾分。
呼嘯著的波音飛機剛剛著陸,在候機大廳左右等的人一群人,領頭的人是省府外事辦領導和市府的沈副市長,隨從是招商局、企業局以及商界的一群達官顯貴,心懷揣揣不安的申平安悄無聲息地站到了人群裡,幾次想擠上前和沈副市長說話都未能如願,看來今天,在場人的心思都繫於飛機弦梯上即將走下來的人。
於是申平安乾脆安安生生等在人群中,這個場合所有人得擺正自己的位置,比如從人群站立的方位你就能揣摩得準哪些是領導,哪些是隨從,當頭的一位是省府外事辦的,緊隨其後的沈副市長帶領的市府機關一干人,後面擁著的一大群就雜了,多是商界的大小老闆,報社的記者以及市府派出來的採訪組人員,人群之外是護衞的特警,機場還專為歸國的簡先生闢了條專用通道,從這裡直接出機場,第一站就是省府的領導接見。
說起來這譜擺得可夠大了,不過沒治,誰讓人家有錢呢?要不是簡先生的祖籍在大原市烏龍縣,沒準就這麼大譜都請不來人呢。申平安幾分羨慕、幾分妒忌之心地想著,富士捷的招聘他曾經見過,不過一兩千的工資能擠得頭破血流人滿為患,其實說起來這些什麼所謂愛國華僑看中的也是國內廉價的勞動力而已,捐上了點小錢掙大錢,還掛個愛國的名頭,這簡直是名利雙收了啊。
想到此處卻是有點鄙夷兼不屑了,熙熙攘攘皆為利來往的古話說得很準確,眼前這些威風八面的官僚,這些滿腦肥腸的富商、這些營營苟苟的記者,有那個不是心懷叵測,懷著這樣那樣的目的。
心緒很亂地想著,飛機弦梯上終於出現了來人,是簡懷鈺,人過中年,稍顯富態,被一位長臉皮膚白皙的女人挽著,向著人群招手示意,人群裡竊竊私語著簡夫人好漂亮,簡先生好有氣質的話……當頭省府和市府的領導領著眾人,記者們有次序地排在兩側,相機聲咔咔嚓嚓地響著,又一位不凡的人物出現了,坐著輪椅被幾個西裝革履的抬著出了機倉,下了弦梯,簡懷鈺和夫人親暱地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位白髮蒼蒼的老人,被眾人圍著簇擁著問長問短,知道這是簡董事長的父親簡烈山,據說是土長土長大原人,一時間相機的鏡齊齊地又對準了這一家三口……
短暫的接機,來人次弟上了車開始了已經精心安排好的行程,申平安看著機會已到,瞅了個空急步到了沈副市長的車前敲敲車窗,剛剛上車的沈榮歸副市長像搭車截客一般直接開了車門,一閃身,上了車。
車隊出了通道,上了機場路,前面警車開道,後面警車護衞,這規格快趕得上接首都來的大員了,又一次讓申平安見識到了有錢人的威力,暗暗地有點咂舌,不過此時心思都不在此,上了車小聲說著:「沈副市長,有件小事得麻煩您……」
「老申啊,以前你是無所不能,現在怎麼成無能了?……呵呵,什麼事難得住你申董呀?」沈副市開了句玩笑,心情格外地好,簡氏回大原投資第一筆就是他任招商局局長時候的政績,現在能爬到這個位置,多少和數年幾十個億的引資有著莫大的關係。
「新世界簽約,又被攪黃了……」申平安低聲彙報了一句。
「什麼?」沈副市乍時冷麵如霜,瞪了一眼。申平安眼皮抬著看看司機的位置,那眼神里的含義沈副市自然明白,不介意地一擺手:「說吧,簡要點。」
那意思當然是信得過了,申平安小聲簡要地說了說經過,說得沈副市幾次蹙眉,比聽到了有人圍攻市政府,又聽到了申平安小聲說著可能特警支隊在背後作手腳,這件事還有警察的參與,沈副長眉頭皺得更深了深,有人上訪到了首都還生氣,沉吟了片刻,目光高瞻遠矚地向前望了望,食指稍稍敲了敲額頭,小聲指摘著申平安:「老申,你是越活越顛倒了……就一個簽約買地的你一年沒辦下來,你這麼大的公司,連街道辦的辦事能力都不如,你可讓我說你什麼好呀!?」
「不是,沈副市長,我這次可是合理合法,循規蹈矩,還聘請了大律師想正正當當把這事辦下來,可誰知道正當辦個事,咋就這麼難呢?您說這連拆遷都沒開始就難成這樣,往後可怎麼辦呀?」申平安倒著苦水。
「困難你跟我說,沒用。你們想和富士捷合作,那你就得拿出點真金白銀來……」沈副市嗆著申平安。
「那籤不了約,又是警察處處阻撓,我不沒辦法……才來求教……」申平安小聲回道。
「呵呵……兵不厭詐、商必言奸,我就不相信你是個老實人……我問你老申,簽約就那麼重要嗎?非要開個股東會?」沈副市突來一問。
「這……您的意思是?」申平安眉頭一皺,稍稍怔了怔,沒有明白領導這句話的深意。
「不就是在決議上籤個字嗎?有那麼難嗎?為什麼非聚一起讓人家連鍋端呀?反正大家都同意,你草擬一份決議,挨個讓股東簽了名,簽上日期,誰還能說這是非法的不成?……連地方法律法規和憲法都有牴觸的地方、連市委市政府的行文和國家大政方針都有相悖的地方,這情況不同特殊對待嘛,簡烈山還是國民黨的逃兵呢,倒退三十年,他還是反動派呢?現在不照樣市委省府的大員來迎接人家?……懂了嗎?不管這是真戲還是假唱,你往下排演不就得了,經濟建設的高速列車已經開動了,誰還能阻攔住不成?」
沈副市作報告一般,高屋建瓴地指摘出了申平安疏漏的地方,這話就不管聽到誰的耳朵裡,都不是密謀,都沒有可指責的地方,難怪沈副市連司機也不迴避。申平安此時恍然大悟了,直拍著額頭罵自己糊塗,本來這事好像就該這麼辦,直接找到小股東的家門口,他還敢不簽字不成!?
看來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了,還是當領導的有眼光有見地有魄力,這幾句點拔得申平安如醍醐灌頂一般喜色外露。
「明天上午五洲大酒店舉行專案釋出儀式,現在連銀行都跟到背後生怕錯失這個專案,我可是隻要結果不看過程啊,還有問題嗎?」沈副市睿智的眼光斜忒著貌不其揚的申平安,像是期待,像是關懷,像是激勵。
「沒問題。」
申平安想也不想,心結已解,重重地點點頭,很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