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我知道一些……」簡懷鈺把電腦移了移,螢幕斜向著簡凡,此時瀏覽的網頁正是槍手的傑作,笑了笑不置不否地反問了簡凡一句:「既然你也是生意人,我問你個問題,世界上最成功的商人是什麼?」
「猶太人吧,猶太人就是為生意而生的,在您所在國度裡,有一句話說百分之八十的知識在華人腦袋裡,而百分之八十的財富,在猶太人的口袋裡,對麼?」簡凡反應很快,對得流利之致,不過簡懷鈺笑了笑,手指搖搖:「no,不對。」
「那是什麼?」簡凡微微動了動。
「呵呵……是中國人,名字叫官商。」簡懷鈺一說,簡凡霎時一樂,只當是個笑話,不料省得這話裡有話,一笑之後眉眼不解地望著對方,果真是話裡有話,就見得簡懷鈺笑著解釋著:「你很聰明,我聽李威說起過你,不過聰慧和明知是兩個概念,在中國,眼見的事和事實中事往往也是兩個概念,我說這個專案我根本沒有投資一分錢,而且也不會投資,你信麼?」
當然不太信,簡凡幾分狐疑之後,不解地搖搖頭。第一次覺得一切雲裡霧裡,和自己曾經想象過的有所差別,而且眼前這位同姓的老闆,雖然溫文爾雅,但越是這樣,越讓簡凡有了一種猜不透和摸不著頭腦的感覺。
簡懷鈺微笑著,繼續著釋疑的話:
「呵呵,誰也不相信,不過確實是真的,簡家是做實業的,永遠不會背離這個宗旨,現在國內的房地產生意簡直是無本萬利的買賣,一夜之間甚至就可以造就一群千萬、億萬富豪,除非是官商結合的團體,否則這種生意誰也吃不下去,特別是像我這種外來戶,即便我有資金也進不了這個市場,這根本不是一個規範的市場,更像一個權力和關係角逐的鬥場,房地產市場現在已經接近失控了,這些年的運作模式是政府賣地收錢,地價逐年暴漲,而開發商手裡資金不足,想方設法綁架銀行,銀行又關係國計民生,導致宏觀調控投鼠忌器、效能逐漸式微,再加上遍地民間游資的炒作,最後是富了賣地的、肥了開發的、窮了買房的、苦了沒房的……這種畸形的狂飈式發展讓我想起大躍進年代那些事……坦白地說,我回國投資一方面是父親對家鄉念念不忘,另一方面這裡的人力資源是無可比擬的,除此之外,我不會其他之想……」簡懷鈺這數句說得很誠懇,讓人無從置疑。
涉及到行業的秘辛和暗箱操作簡凡就一知半解了,想了想求教似的問著:「既然沒投資,為什麼還要大疑旗鼓地搞這麼個簽約儀式?」
「呵呵……這就有點難以啟齒了,我算不上強龍,可環伺都是地頭蛇,今天是市長、明天是發改委、後天又是招商辦,逢人都得給幾分面子,呵呵,入鄉隨俗嘛,沒辦法,我就像一個身不由己的明星一樣,被別人捧到臺前當代言人……康馨家園這個專案寂寂無名,你想想,如果和我這樣的外資強強聯合,和富士捷這樣的外資企業攜手,那對他們會有什麼影響?儘管是表面上的聯合。」簡懷鈺笑著出了個並不太難的問題,簡凡恍然大悟道:「借名揚威!?從寂寂無名迅速躋身省城一流開發商的行列!?」
「聰明,還有呢?」簡懷鈺又是側頭笑著問,像在逗一個涉世不深的年輕人。
「還有……還有我就不太清楚了。」簡凡訕訕地笑著,很謙恭。
「從十年前尋親開始我們簡家在省城的公益投資已經超過十個億,有這麼個強大的外資企業作背景,你想想,銀行會怎麼看,當然是一路綠燈放貸,市民會怎麼看,當然是趨之若騖,信以為真了,其實開發這個專案,他們根本不需要掏一分錢,只需要想辦法謀到要開發的地皮,然後是謀到銀行的錢,用銀行的錢去開發專案,專案一開發自然就是坐收漁利……要不我為什麼說官商是世界上最成功的商人呢?」簡懷鈺釋疑了,笑著看著簡凡。
「哦……我好像明白了。」
簡凡自言自語地摸了摸腦袋,立時想到了,甚至於謀到新世界的產權也不用花錢,只需要籤這一紙協議,拿著產權就可以抵押貸到比售價高出接近一半的款項,李婉如本無繼承權,當然願意;恆益和康馨本身就是一體,自然是沒有二話,即便是有發言權的楚喜峰,現在也閉上嘴不敢發言了,別說開發了,就把這塊地皮收到手裡,轉手都是無本萬利。
「在想什麼?」簡懷鈺出聲問了句,合上了電腦,又一次看了看錶,簡凡笑了笑,沒有出聲,就聽得簡懷鈺像要結束談話一樣勸慰著:「……其實昨天晚上我和李威通過話,你想查的事我也知道,現在網上流傳著不少有關平安安保的傳言我想是你搞出來的吧,申平安今天早上還給我打過電話澄清,當然不會被警察帶走了……簽約這件事我也是出於無奈,這是一個龐大的利益網,不是一個兩個小人物能左右得了方向的,別誤會我的意思啊,我不是貶低你是小人物,其實在面對強權和利益大網的時候,我也是個小人物,同樣左右不了局勢,就像剛才說的,我不是強龍,可環伺都是地頭蛇。你能理解我的苦衷嗎?」
更像是一對朋友的交談,傾聽著的簡凡弱弱地點點頭,對於這位擁資億萬的老總好感頓生,不管怎麼看起來,看來有錢人也並不是個個驕橫跋扈、個個功自矜伐,最起碼眼前這位就不是,微笑著示意著,簡懷鈺又是放低了聲音輕聲說著:「三年多前那件饋贈協議也僅僅是出於給朋友幫個忙,如果我知道會給你帶來那麼大厄運的話,我一定不會那樣做的……早就想找機會說一句對不起了,今天這個機會正好,我得鄭重地向您說一句:對不起。」
簡凡笑擺擺手示意不用,話鋒轉移著似在做最後的努力,笑著道:「其實你不用活得這麼無奈,有更簡單和直接的辦法,您為什麼不用呢?」
「有嗎?我很無奈?」簡懷鈺霎時啞然失笑了,怪異地看著簡凡。
「當然有,你可以拒籤這個協議,可以遠離這個利益網、可以不和涉黑的人物打交道、可以保持你們簡氏企業的清譽,而且可以規避可以遇到了風險,為什麼不這樣做呢?」簡凡問著。
這回,輪到簡懷鈺搖頭了,還真是無奈一臉笑著,這時候笑裡就不是那麼親和了,似乎是對於面前這個不識抬舉的人有點無奈了,斟酌了片刻欠欠身子誠懇地勸著:
「簡凡,我之所以坐在這裡和你交談這麼久,一方面是因為我有愧於你,一方面也是出於朋友之託,你還沒有明白我的意思,我……和你,兩個小人物,改變不了即將而來的事實。富士捷的二期工程建設需要徵地、需要招聘、需要一系列的審批手續,我可以坦白告訴你,此事對於富士捷在全省的發展也將起到推到作用,我不得不考慮拒絕合作帶來的更大的風險……sorry,這件事無法改變,我幫了不您。」
弱弱的指著自己和簡凡,簡懷鈺說得很誠懇,那麼朋友之託當然是李威了,那是曾楠才請得動的幕後人,否則恐怕簡懷鈺也不會給簡凡這麼大面子,此時的話像是交底了,交完了底輕輕地起身,似乎讓簡凡知趣的告辭,簡凡嘆了氣,臉色一整,也跟著起身來,踱著步幾步到了窗前,突然間回頭似笑非笑地盯了盯簡懷鈺,一字一頓地說了句:
「不用你來改變,已經改變了……」
笑著說著起身站到了窗前,看著窗外,殷勤地對著簡懷鈺做了一個請的姿勢,簡懷鈺有點詫異地,幾步到了窗前向外一望,霎時間眼睛圓睜,愕然更甚,詫異地看著似笑非笑地簡凡。
窗外,二十九層下的街景全是車、全是人,偌大的五洲停車場也全部被人海淹沒了,偶星星點點的看到有警服裝束的人,不過看樣根本擋不信蜂擁而來的人群,簡懷鈺注意到五洲四車寬的進出口處,有人已經撐起了白色的條幅,就像他偶爾見到了政府大門口請願者一樣,各色裝束的群眾有的聚在車場,有人聚在人行道上,有的席地而坐著,有的三五成群在和保安爭執著什麼,車進不來也出不去,場面混亂之極。
驚訝成了愕然、愕然成了恐懼,瞪著眼回頭看簡凡的時候,簡懷鈺嘴唇囁動著,指指下樓下的街景,想問,卻沒有說出一外完整的話來,如果說是眼前這個人搞的騷亂,怎麼可能讓人相信!?
「你不必委屈求全簽約了,今天誰也不會來了,領導最怕什麼你知道嗎?是群眾,是小人物,是像這樣聚起來的成千上萬的小人物;你的合作伙伴怕什麼,你知道嗎?也怕群眾,他們同樣怕這樣聚集起來的群眾……我沒有時間分辨你說的究竟是真是假,不過我要告訴你的是,今天之後,申平安和他一起作惡的人將會無所遁形,你如果一意孤行想和他一起倒霉,沒人攔著你……好了,不打擾您了,您的話我會記得很清楚,不過我的話我也希望您認真考慮。你可想象一下如果同樣的事發生在富士捷總部會是一個什麼樣子?」
簡凡說著,恭謹地點頭告辭著,簡懷鈺愕然的伸手要攔人,不過只指了指簡凡背影,仍然是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來,只見得那位乾脆利索的小夥子開門,還不忘回頭謙恭地微微一笑。
門,輕輕掩上了,人,走了。
簡懷鈺再看樓底哄起的人群,被擠著挪動不得的車流,再想著簡凡最後那句隱含幾分示威的話,手指沒來由地一顫,眼皮跳了跳,心霎時沉得很低很低,像樓下的人群那樣慌、那樣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