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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陳叔……陳叔,問你個事。」
幾個女人進門上了二層碰到了名聞暇邇的陳主席,肥頭大耳滿面堆笑像個彌勒佛一般,一聽蔣迪佳喊著,停下了步子笑著問:「喲,怎麼了佳佳?我聽你哥說你爸怎麼沒回來……」
「他下個月回來。」蔣迪佳上前直拽著陳主席的胳膊,這位長輩從小就是家裡的常客,當然是熟悉地緊了,此時心思當然不在閒聊上,追問著:「陳叔,剛才來了幾位警察,這是怎麼了?」
「哦……找我,我不正去嗎,剛上任不久的蓋局長,大上午火急火燎找我,還要親自面談……我說我回不了家,得,他們倒親自來了……哈哈,虧我是僑聯的,沒機會當腐敗分子,要不還不得被這陣勢嚇出一身病來……哈哈,走走,姑娘們,上會議坐坐去,下面這真個吵死個了……」
陳主席呵呵笑著,一生熱衷於美食,直接後果是腿壯腰粗行動不便,仨女人半攙著這位老傢伙直到了三層經理辦隔壁的會議室裡,裡面的幾位警察倒都迎出來了,客氣地叫著陳老、陳老,把陳主席直請進了會議室,伍辰光知道曾楠在這個企業裡的投資,笑著在問點閒話,蔣九鼎乍見這麼我警界來人,自然是和妹妹端茶倒水忙著招待,張芸原本覺得自己不適合這個場合要回避,不料被曾楠硬拉著也進了會議室,這些老中兩代看樣也不是談什麼秘密,進門張芸倒安心了,起身幫著蔣迪佳給幾位倒水。
寒暄過後這伍辰光就進入主題,陳主席一聽又是簡烈山和簡懷鈺父子倆尋親的事,這老臉立馬拉下來了,可不知道這爺倆在大原這麼年,就沒消停過了,再一解釋才知道,簡家在大原的投資已經直逼三十億,新落成的工業園區也是大原唯一一家外資費進的高新技術企業,原先是市政府高度重視,這雪球越滾越大,幾年間發展的連省府領導也經常光顧關懷,作為關懷,一提有啥困難有啥要求,這簡家自然把這唯一的心願又提出來了,這回的來頭大了,直接是省委領導把這個非官方的訊息給了省廳,省廳外事處急得撓首抓耳,又找回市局來了,市局其他問題敢推,可領導直接指示落實的事豈敢怠慢,於是乎,又提上日程了。
解鈴尚需繫鈴人,市局當然要找最清楚這事的陳主席了,前若干次尋親都是僑聯組織的,剛上任這位蓋局長恭維著陳主席,擺活著這僑聯就數陳主席,這十幾年找到了三十多位華僑的親屬,功不可沒。看這來意怕是先想了解點情況。
省廳那兩位處長開著公文包看樣要提資料給陳主席看,不料陳主席呷著水擺手示意著不看,有點難色地說著:「……不用看,我能背下來了,我們以前就和烏龍縣公安局、還有鎮派出所都打個交道,他這個情況太特殊,我估計沒人找得著……」
「那兒特殊?」幾位警察沒經過這事,都詫異請教著。
「你們看啊,四八年底時候,咱們省就剩大原和大同兩座孤城了,當時駐守大原國民黨軍隊紅了眼了,不但將7萬餘名壯丁和學生編入參戰隊,簡烈山當年二十三歲,當時在小北門油坊當夥計,糊里糊塗就被編進隊伍了,後來被七十師的長官看中,沒有上前線當炮灰,反而因禍得福跟著去了臺灣,他弟弟比他小八歲,他走的時候二十三,他弟弟才十五歲,而且在此之前,大原的手工業作坊都有三年不出師,出師才回家的規矩,也就是說當學徒得老老實實給老闆幹滿三年才能出師,這期間不能回家……也就是說他離家的時候,他弟弟才八歲,你算算,那時候日本鬼子剛剛被趕跑,四五年吧……你們算算,多少年了?」陳主席如數家珍,肥手手指指摘著。
一說到這兒,幾位負命而來了警察屈指一算,倒吸了一口涼氣,六十多年了,一個甲子過去了。都面面相覷著,那兩位省廳來人也是難色一臉了,這六十年是個什麼慨念,怕是在座的都要作古了吧。而要找六十年前的人,這無異於痴人說夢了。
「陳老……這有名有姓,有地方,怎麼能找不著人呢?就墳地也能找得著吧?你們一個知情人也沒找著?」蓋局長征詢也似地問著,十二分不死心,雖然這不是限期破案,可省廳領導直接交辦的事到手裡沒音了,那這下屬自然是交待不了地,說起來像這種事,倒比案子更讓當局長的關心。
「叫簡二驢是吧?」陳主席笑著問,省廳那兩位點點頭,直誇陳老記性好,不過陳主席一笑置之,半開玩笑說著:「……你們當領導不了鄉下的實情啊,我大致跟你們說說我們找人的情況,佳佳,這位姑娘當時是大原日報的記者就隨行了,不是我吹大話啊,我找人找了十幾年是頗有心得,可這個簡家還真把我難住了……大原姓簡的就少,而烏龍簡姓是個大姓,全縣有三萬七千多人,按著年齡算,我們當時從戶籍上查七十歲左右的老頭,你們猜有多少?」
「多少?」蓋局長知道難,訝色問。
「全縣六百多人。」陳主席道。
「這麼多?」幾位警察嚇了一跳。陳主席得意地解釋著:「這還不算一輩子沒進過城住山莊上不知道公安局根本沒在冊的,烏龍這地方比較偏僻,正因為偏僻也適合人生存,全縣百歲以上老人都有九十多位,村裡七八十歲照樣上山下地的老頭老太太多得是,那地方的盛產的小棗、核桃、石碾小米好吃得很啊,山後的水庫裡就這年時節,還能釣上王八……佳佳,還記得不,那是咱們省燉菜的發源地,路邊那個烏龍第一鍋,那味道呀,吃得人現在都忘不了……菜做到大道至簡的水平,那是返樸歸真,盡得美食真諦呀。」
這老頭是遠近聞名的美食家,說著說著就走題了,幾位警察笑著都沒打斷,伍辰光看這老頭咂摸嘴作勢的樣子,倒暗笑著這人和簡凡倒有幾分相似的,幾個人直待老頭髮完感慨,省廳那位處長才笑著問:「陳老,那您連個相似的、知情也沒找著?畢竟有名有姓呀。」
「哎喲,可別這一茬。一提這名兒我就頭疼。」陳主席說著一掰指頭:「別說二驢,我們叫驢的都找了,啊,我給你們數數,叫老驢的、叫犟驢的、叫鐵驢的、叫磨驢的、還有叫驢蛋的,鄉下這起名就應個順口,貓狗驢牛當名那可海了去了,有些一輩子老光棍,連大號都沒有……從我進僑聯接簡家的傳真開始,到現在十幾年了,他閨女回來過,二小子回來過,簡懷鈺是老大,後來乾脆國投資了,前前後後我去了烏龍七八趟,他說的那棗樹溝,幾十年都沒人了,你說我還能上哪去找?」
「棗樹溝一個人都沒有了?」蓋局長又是驚聲一問,知道這難度越來越大了,現在倒有點後悔,不該滿口答應這事了,本以為對於警察這是小菜一碟,可現在看來,恐怕要出洋相了,這話說得,還抱著萬一之想,不過陳主席神色黯然,十萬分不願地解釋著:「你們對那個年代沒有記憶啊,又是大躍進又是自然災害,那時候農村苦呀,有時候是全村家家舉家逃荒,沿路要飯,出身稍有點問題你連要飯的機會都沒有,稍有點問題就把你押回原籍看管……那時候什麼事都講上綱講上線,人命比狗賤,一晃六十多年,你們覺得能找得著嗎?」
找得著嗎?從幾個警察的眼裡看到的是懷疑,是對此行收效的嚴重懷疑,跨越一個甲子的親情,誰都在懷疑能不能跨得過如此多的天災人禍如此多的苦難深重,恐怕就重聚也是人鬼殊途。省廳的來人本來還準備著把這位華僑簡烈山已患重症命不久矣的情況說出來,不過話到嘴邊生生的卡住了,這十幾年的尋親就像試圖挽回即將逝去的生命一樣,都是徒勞的……
「謝謝陳老……我們商討一下,不管找不找得到,還得儘儘人事,回頭少不麻煩您老人家。」
蓋局長起身和陳主席握著手,被潑了瓢冷水有點失望,陳主席無言地搖搖頭挨個和來人握著手,送出了會議室。直送到了樓下上車,等回到了樓上,一路殷勤和幾位警界來人打著招呼的蔣九鼎心情頗好,安排著張凱、何芳璐招呼賓客,回頭叫著妹妹下樓的功夫,不經意地又問起此事,直詫異地說著:「佳佳,你們那時候找人了沒有?」
「什麼意思?」蔣迪佳奇怪地問,不解地看著哥哥。
「我怎麼覺得老陳是找吃的去了。」蔣九鼎一語中的,蔣迪佳逗得輕聲一笑,不笑著的時候臉色一整,很有點心悸地說著:「……那地方可可憐了,我們問到鄰村大隊支書,他說那村裡都死絕了,一座山陽面隆起的小土包都是墳……你問這個幹嘛?」
「呵呵……我是覺得可惜呀,這有福沒命,這要是能拉親帶故扯上點關係,那不得一步登天了……現在簡氏光在大原的投資就三十多億,噝,我什麼時候才能到那水平呀!?」蔣九鼎邊搖頭邊嘆著,每個人的看法估計有差異,蔣總恐怕看到的是這個故事裡涉及的財富,這才有所惋惜之色。蔣迪佳看著哥哥,想說句什麼,也是鯁在喉嚨裡,笑了笑,只當沒聽見……